秋意渐深,晋王府庭院里的梧桐开始大片落叶。书房内,南烛台对着《礼记》头疼不已,那些繁琐的仪轨让他昏昏欲睡。正当他神游天外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悦耳的琴声,清越悠扬,如珠落玉盘。
是荣华公主谢娇娇。她常来晋王府,有时是为了寻九哥,有时……南烛台隐约觉得,更是为了来找他说话。
果然,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娇娇抱着她那把精致的焦尾琴,笑盈盈地走进来,先是对谢寂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九哥。”随即目光便转向南烛台,带着几分狡黠,“清章哥哥,我新学了一首《鹿鸣》,弹给你听听可好?太傅总说雅乐能陶冶性情呢。”
她这话是对南烛台说的,眼角余光却瞥着谢寂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南烛台有些窘迫,他哪里懂什么《鹿鸣》?正不知如何回应,却听谢寂川头也不抬地淡淡道:“书房乃清静之地,莫要喧哗。”
谢娇娇笑容一僵,委屈地撇撇嘴:“九哥……”
“去偏厅弹。”谢寂川的语气不容置疑。
谢娇娇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九哥,又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南烛台,眼圈微红,抱着琴转身跑了出去。琴音很快从偏厅隐约传来,却失了之前的欢快,带上了几分赌气似的凌乱。
南烛台心下有些不忍,觉得殿下对亲妹妹未免过于严苛。他偷偷抬眼去看谢寂川,却见对方依旧专注于书卷,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吵闹的雀鸟。只是,南烛台敏锐地注意到,殿下握着书卷的指节,似乎微微泛白。
这件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消失。南烛台依旧在枯燥的伴读生涯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微小乐趣——比如,他发现谢寂川书案上那方紫金石砚,每次研墨前若先用少许温水浸润,墨汁会更显黝黑润泽。他便开始每日提前小半刻钟到书房,默默做好这件事。
谢寂川从未对此表示过什么,但南烛台发现,之后每次磨墨,殿下垂眸看着砚台的眼神,似乎比往常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这微不足道的发现,竟让南烛台感到一种隐秘的欢喜。
这日午后,南烛台被太傅留下单独考校《论语》,回到晋王府时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秋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将他淋得浑身湿透。他想着殿下或许还在书房等候,也顾不得换衣,便急匆匆赶去。
走到书房门外廊下,他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谢娇娇带着哭腔的声音:“……九哥为何总是这般冷待于我?我是你亲妹妹!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
南烛台脚步猛地顿住,心知这“外人”指的恐怕就是自己。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响起谢寂川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你是公主,言行当有度。整日缠着伴读,成何体统?”
“我只是……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宫里闷死了!清章哥哥他……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会像那些人一样只会奉承我!”谢娇娇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
“正因他‘不一样’,你更应避嫌。”谢寂川的语气冷了几分,“回宫去。”
接着是谢娇娇压抑的抽泣声和快步跑开的脚步声。
南烛台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带来阵阵寒意。他心中五味杂陈,既因殿下那句“不一样”而泛起一丝微澜,又因这对兄妹因自己而起的争执感到不安。他这才恍然,殿下平日对公主的冷淡,或许并非不近人情,而是一种……笨拙的保护?保护公主的声誉,也保护他南烛台不受流言困扰?
他正怔忡间,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谢寂川站在门内,看着他浑身湿透、略显狼狈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愣着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进来。”
南烛台默然跟了进去。
谢寂川从屏风后取出一件他自己的月白常服,递给他:“换上。”
衣服带着淡淡的檀香和书卷气息,与殿下身上的味道一样。南烛台接过,指尖触及那柔软干燥的布料,冰冷的身体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他走到屏风后,换下湿衣。谢寂川的衣衫于他而言略有些宽大,袖口长了一截。
当他穿着那身明显不合体的衣服走出来时,谢寂川正站在窗边看雨。闻声回头,目光在他过长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
南烛台有些局促地想把袖子挽起。
“不必。”谢寂川却移开了视线,重新走回书案后,“今日……不必伴读了。去侧室喝碗姜汤,驱驱寒。”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多看南烛台一眼。但南烛台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因为刚才与公主的争执?还是因为他这身狼狈?
他低头看着那过于宽大的袖口,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身带着对方气息的衣物,轻轻拨动了一下。距离,在无声的维护和一件干燥的衣衫里,被再次拉近。而窗外,秋雨依旧连绵,敲打着琉璃瓦,也敲打着少年初萌未察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