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御书房对奏
黑冰台令商洛的潜入，如同将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滴入了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已开始晕染、扩散。朱樉知道，针对胡党核心的渗透与调查已经启动，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耐心。
他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将注意力暂时放回了明面。暗棋已经布下，明面上的戏，也要唱足。
翌日，朱樉换上了那身彰显身份的亲王常服，而非锦衣卫的飞鱼服，递牌子请求觐见。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既能展现价值，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和急功近利的借口。
他选择的切入点是——马政。
这是他从锦衣卫过往卷宗中留意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洪武年间，朝廷于西北等地设立苑马寺，掌管官营牧场，为军队提供战马。但近年来，多有奏报提及马政废弛，马匹数量、质量均有下滑，其中牵扯到牧地侵占、管理不善、甚至可能存在的贪腐。
此事关系军备，属于国政要务，但又并非如北伐、削藩那般敏感尖锐，正适合他这位“初涉政务”的皇子发表一些“浅见”，既能体现关心国事，又不至于触犯某些禁忌。
通传之后，朱樉被引至武英殿旁的御书房。这里比正殿更为私密，通常是皇帝与心腹重臣商议机要之地。
进入书房，只见朱元璋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御案之后，埋首于奏章之中。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他鬓角些许不易察觉的白霜。太子朱标并未在侧，殿内只有几名侍立的太监。
“儿臣朱樉，叩见父皇。”朱樉依礼参拜。
“起来吧。”朱元璋并未抬头，声音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传来，“不在府里好生将养，跑来见咱，有什么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弥漫在整个书房。
朱樉起身，垂手恭立，不急不缓地说道：“回父皇，儿臣蒙父皇信重，授以锦衣卫之职，虽尚在熟悉事务，不敢有负圣恩。近日翻阅些旧日卷宗，见有地方奏报提及西北苑马寺马政之事，似有隐忧，儿臣有些许粗浅想法，不敢专擅，特来禀报父皇，恳请父皇训示。”
“哦？马政？”朱元璋终于从奏章后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朱樉身上，带着审视，“说说看。”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了一副听讲的姿态。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朱樉心定了几分，知道自己选对了话题。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陈述，语气保持着恭敬与谨慎：
“儿臣查阅卷宗，发现几处苑马寺上报的马匹数量，近年增长缓慢，甚至偶有下降。而同期，朝廷拨付的草料、银钱并未减少。此为一疑。”
“其二，边军将领偶有抱怨，所得战马，羸弱者居多，冲刺耐力不足，影响战力。而苑马寺考核，多以数量为准，于马匹质量似有疏忽。”
“其三，”朱樉稍微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儿臣听闻，西北之地，有些许豪强或卫所军官，暗中侵占水草丰美之牧地，改为私田或牧场，致使官马牧养之地缩减，此风若长，恐伤国本。”
他没有引用任何具体的人名或案件，只谈现象和可能的弊端，语气更多是一种基于卷宗分析的“推测”和“担忧”。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待朱樉说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几息，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能从卷宗中看出这些，倒是有心了。不过，马政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扯到地方豪强、卫所军官，甚至可能还有朝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你可知道？”
“儿臣知道。”朱樉躬身道，“儿臣并非建议立刻大动干戈，只是觉得，此事关乎军国大事，不可不察。或可先由锦衣卫派出得力干员，以巡查地方治安、军备为名，暗中查访一番，摸清实际情况，再行定夺。如此，既不至打草惊蛇，也能为父皇决策提供更确实的依据。”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解决办法，而是给出了一个调查的思路，并且巧妙地将锦衣卫的职能嵌入了进去。这既展现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又暗示了自己在新职位上的“融入”和“用心”。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樉脸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心。
朱樉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任由父皇审视，内心虽然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藏，核心目的是表现自己，而非真的要立刻去动马政这个马蜂窝。
终于，朱元璋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一份奏章，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嗯，你的想法，咱知道了。此事，咱会斟酌。你既领了锦衣卫的差事，多看，多听，多学，是好的。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奏报。”
没有明确的褒奖，但也没有否定。尤其是最后一句“随时可以来奏报”，其中蕴含的意味，让朱樉心中微微一喜。
“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当尽心竭力，为父皇分忧。”朱樉适时地再次躬身。
“去吧，好生将养身子。”朱元璋挥了挥手，目光已经重新回到了奏章之上。
“儿臣告退。”
朱樉缓缓退出御书房，直到走出殿门，来到阳光之下，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后背的里衣，已然被冷汗微微浸湿。与这位父皇奏对，每一次都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不过，结果看来是好的。他成功地在朱元璋面前，塑造了一个“开始用心政务、有所思考、懂得分寸”的皇子形象。这为他后续可能“查出”胡党罪证，提前铺垫了一个相对合理的“能力”基础。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御书房，心中暗道：“胡惟庸，等黑冰台找到你的致命破绽，便是本王，以这锦衣卫指挥同知之身，‘秉公执法’之时！”
明暗两条线，在这一次看似平常的御书房对奏之后，衔接得愈发紧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