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朱樉并未直接出宫,而是依着规矩,转而前往东宫拜见太子朱标。于公,朱标是储君,皇子理当问候;于私,这位仁厚兄长在他昏迷期间的关切,他也记在心里。
东宫的气氛与武英殿截然不同。虽同样庄重,却少了几分凛冽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文雅与温和。通传之后,朱樉被内侍引至朱标日常处理政务的文华殿偏殿。
踏入殿内,只见朱标并未像朱元璋那般埋首于如山奏章之后,而是坐在一张紫檀木大书案前,案上文书虽也堆积不少,但摆放得井井有条。他正与一位身着儒袍、气质清癯的老者低声商议着什么,眉宇间带着思索,却并无其父那种迫人的威严。
见到朱樉进来,朱标脸上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抬手止住了老者的发言:“二弟来了,快免礼。身子可大好了?”他语气中的关切真诚而自然。
那老者也适时起身,对着朱樉微微躬身行礼。
“劳大哥挂念,已无大碍了。”朱樉笑着回礼,又看向那老者,“这位是?”
“这位是东宫侍讲,翰林学士,方孝孺,方先生。”朱标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对学者的尊重。
方孝孺!原来是这位青史留名、以刚直和愚忠著称的大儒!朱樉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客气地拱手:“原来是方先生,久仰。”
方孝孺神情肃穆,回礼道:“秦王殿下。”态度不卑不亢,带着文人特有的清高。
朱标似乎看出朱樉与方孝孺之间气场并非十分相合,便笑着对朱标道:“二弟来得正好,我与方先生正在商议今岁秋闱的一些章程,你既来了,不妨也听听?你如今也领了差事,多接触些政务总是好的。”
这话语里带着明显的提携和亲近之意。朱樉心中微暖,无论朱标是出于纯粹的兄弟之情,还是出于稳定朝局的储君考量,这份善意是实实在在的。
“大哥有命,弟自当聆听。只是于科举之事,弟所知浅薄,只怕难有建树,徒惹方先生笑话。”朱樉谦逊地说道,顺势在朱标下首的锦墩上坐了。
方孝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似乎对朱樉这番谦逊姿态还算受用。
朱标笑道:“无妨,自家兄弟,但说无妨。方先生学究天人,正好可为你解惑。”
于是,朱标与方孝孺继续之前的讨论,主要是关于某些考区士子名额的分配、考题范围的界定以及防止舞弊的一些措施。朱樉大多时间静静听着,偶尔在朱标主动询问时,才会斟酌着说上一两句。
他并未卖弄任何超越时代的见解,所言多是基于基本情理和对朝廷利益的考量,比如在名额分配上,建议适当向北方战乱后文教恢复中的地区倾斜,以示朝廷公允,巩固统治;在防舞弊上,提出可加强糊名、誊录制度的执行力度等等。
这些建议算不上多么惊才绝艳,但务实、中肯,且明显是认真思考过的,并非信口开河。
朱标听得频频点头,看向朱樉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愈浓。他这位二弟,以往虽也勇武,但在政务上并无太多表现,甚至有时显得有些莽撞。可自坠马醒来后,似乎真的开窍了,沉稳了不少,看问题也能切中要害。
方孝孺起初并未在意,但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多看了朱樉几眼。这位以勇武闻名的秦王,所言虽非儒家微言大义,却于实务上颇有见地,倒是与他印象中的藩王形象有所不同。
讨论告一段落,方孝孺先行告退离去。
殿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朱标亲自给朱樉斟了杯茶,感叹道:“二弟,看来这锦衣卫的差事,并未白挂。你能静下心来翻阅卷宗,思考政事,为兄心甚慰之。”
朱樉双手接过茶杯,道:“大哥过奖了。弟以往年少孟浪,让父皇和大哥操心了。如今既已成年,又蒙父皇信重,岂能再浑噩度日?自当尽力为父皇、为大哥分忧。”
这话说得诚恳,朱标听得更是舒心。他拍了拍朱樉的肩膀,语重心长:“好!你有此心,最好不过!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辅佐父皇,稳固咱朱家的江山。”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方才你去见了父皇?所为何事?”
朱樉便将之前在御书房关于马政的奏对,删减了其中可能涉及敏感的部分,简要地向朱标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马政之事,确有其弊。你能注意到此,并提出以锦衣卫暗查之法,既稳妥又切实,考虑得颇为周全。父皇虽未明言,但心中定然是认可的。”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你若有意跟进,可先从北镇抚司调些相关卷宗细看。若有需要,也可来东宫与我商议。切记,涉及军马和地方豪强,务必谨慎,证据确凿方可行动。”
这几乎是将一部分调查权和建议权,默许给了朱樉!更是表明了东宫的支持态度!
朱樉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拱手:“多谢大哥信任!弟定当谨慎行事,绝不鲁莽。”
“坐下坐下,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朱标笑着摆手,“你身子刚好,也别太劳累了。政务要紧,身子更要紧。”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些家常,气氛融洽。朱标关切地询问朱樉平日饮食起居,又说起几位弟弟的趣事,殿内不时响起轻松的笑声。
直到日头偏西,朱樉才起身告辞。
离开东宫,走在出宫的青石板路上,朱樉的心情颇为复杂。朱标的仁厚与信任,像一股暖流,让他这个融合了现代灵魂、深知历史走向的人,感到一丝愧疚和不忍。
历史上的朱标,若能一直活着……
他甩了甩头,将这份莫名的情绪压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应对胡惟庸的危机。获得了朱标的欣赏和信任,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利好。这意味着他在朝中拥有了一个强大而稳固的盟友,许多事情操作起来会方便很多。
“大哥,但愿……这一世,你能有所不同吧。”朱樉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迈步向着宫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宫殿巍峨的阴影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他未来道路的错综复杂。但无论如何,太子朱标的欣赏与支持,如同在他前进的道路上,点亮了一盏温暖的指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