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明军主力后撤途中预设的营垒区域,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这寂静的草原夜色格格不入。只不过,这“喧闹”并非慌乱,而是一种井然有序、暗藏杀机的忙碌。
中军大帐内,徐达身披重甲,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一张更为精细的沙盘。沙盘上,代表明军主力的蓝色旗帜已从原先咄咄逼人的进攻态势,转为依托一处缓坡和一条季节性河流构筑的弧形防御阵型。而在阵型前方广袤的虚拟草原上,数支代表北元游骑的红色小旗正在不断逼近。
“报——!”斥候队长浑身带着露水和草屑,疾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大帅!北元大营有异动!侦骑回报,约两个时辰前,扩廓本部及主要附庸部落大军已拔营起寨,全军出动,正向我军后撤方向疾驰而来!先锋轻骑距我已不足五十里!”
帐内等候的将领们精神陡然一振,互相交换着眼神,那里面是压抑不住的战意和一丝对秦王殿下计策成功的钦佩。
“再探!务必摸清其主力确切位置和行进速度!”徐达声音沉稳,不见丝毫波澜。
“得令!”斥候队长领命而去。
徐达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盘,手指点在弧形防御阵地的核心位置,沉声道:“诸位,鱼儿已惊,正循着饵料而来。扩廓被秦王殿下的疑兵之计所惑,更被昨夜那场‘天火’激怒,已然失了方寸。此战,我军以逸待劳,务求一击必胜!”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最终作战指令:
“冯将军,你部步兵依託缓坡,构筑三道防线,弓弩、火铳前置,长枪居后,没有号令,绝不后退一步!要让蒙古骑兵撞个头破血流!”
“傅将军,你统领所有骑兵,隐蔽于阵地左翼那片胡杨林之后,听我中军号炮为令,方可杀出,直插敌军侧肋!”
“其余各部,按预定方案,坚守阵地,相互策应……”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将领们轰然应诺,帐内充满了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朱樉也步入了大帐。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轻甲,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持续通过精神链接远程微操黑影兵团,即使有系统辅助,对他的心神也是不小的负担。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殿下。”徐达见到朱樉,主动点头致意,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赏,“刚接到确报,扩廓主力尽出,正奔袭而来。殿下之疑兵计,已成矣!尤其是昨夜……那一步,堪称点睛之笔!”
徐达没有明说“野狐泊”之事,但在场核心将领都心知肚明那场诡异的大火和袭击必然与这位神秘的秦王有关。看向朱樉的目光中,除了对皇子的尊敬,更多了几分对莫测手段的敬畏。
朱樉谦逊地回礼:“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樉不过偶献小计,岂敢居功。皆是仰仗大帅信任,方能施行。”他目光扫过沙盘,落在代表北元主力涌来的方向,“扩廓含怒而来,其势虽猛,其心已躁。我军严阵以待,胜算在我。”
徐达重重一拍朱樉的肩膀,这位素来威严的大帅,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叹笑容:“好!好一个‘其心已躁’!殿下不仅洞察战机,更擅攻心!此番若能大破扩廓,殿下当居首功!假以时日,殿下之成就,必在我等老朽之上!”
这话分量极重。帐内众将闻言,心中皆是一凛,对朱樉的评价再次拔高。能得到军中第一人徐达如此赞誉,这位年轻秦王的未来,简直不可限量。
朱樉心中亦是微暖,但他深知此刻不是陶醉的时候,肃容道:“大帅过誉了。当前首要,是打好眼前这一仗。扩廓非易与之辈,即便中计,临阵反扑亦必然凶猛。”
“殿下所言极是。”徐达收敛笑容,恢复主帅威严,“传令全军,按计划准备迎敌!要让扩廓帖木儿好好见识一下,我大明王师的真正锋芒!”
天色渐渐放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明军阵地如同一个苏醒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草原之上。步兵方阵肃立如林,枪戟如麦,弩车上弦,火铳手检查着手中的武器和药壶。隐藏在侧翼胡杨林中的骑兵,人马衔枚,尽量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战马,等待着出击的命令。整个阵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旗帜发出的猎猎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