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刚返青的草原,带来远方冰雪消融的湿润气息,也带来了大战将至的压抑。明军北伐大营中,主帅徐达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粗糙的漠南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北伐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但推进至捕鱼儿海以南这片相对开阔的域外后,态势变得胶着起来。扩廓帖木儿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王,将其主力八万骑兵收缩在捕鱼儿海周边,依托复杂的地形和飘忽不定的游骑,构筑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明军数次前出试探,都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要么扑空,要么遭遇小股精锐骑兵的骚扰,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大帅,我军粮草转运已显疲态,若再无法寻得敌军主力决战,恐师老兵疲,为敌所乘。”副将忧心忡忡地进言。
徐达何尝不知。深入漠北,补给线就是生命线,也是最大的弱点。扩廓显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避实就虚,拖延时间,消耗明军的锐气和物资。他在等,等明军露出破绽,或者等明军粮尽自退的那一刻,再发动致命一击。
营帐内气氛凝重,一众将领皆感棘手。这种敌暗我明,敌逸我劳的局面,最是消耗士气。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大帅,秦王殿下求见。”
“快请。”徐达精神微振。这位年轻的皇子,自随军以来,虽言语不多,但偶尔提出的见解往往切中要害,更兼勇武过人,在军中已积累了不少声望。更重要的是,徐达隐约感觉到,这位秦王背后,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前次粮道安然无恙,军中偶尔出现的那个献上良策的年轻小校“李靖”,都透着不寻常的气息。
朱樉迈步进帐,一身轻甲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先向徐达及众将行礼,随后开门见山:“大帅,可是在为扩廓避而不战,拖延时日而忧心?”
徐达叹了口气,也不隐瞒:“正是。扩廓狡诈,深得游击精髓,我军空有雷霆之力,却无处施展。长久下去,绝非良策。”
朱樉走到舆图前,目光沉静地扫过捕鱼儿海周边区域,脑海中同步接收着来自黑冰台通过系统渠道传递回来的最新情报——兀良哈部的摇摆,翁牛特部被成功挑起的小规模冲突牵制,以及其他部落对扩廓强行征调的怨气……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大帅,扩廓意图以逸待劳,耗我粮秣,挫我锐气。其倚仗者,无非是草原广袤,其骑兵机动迅捷,可随时窥我虚实,攻我薄弱。”朱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让他看到的‘虚实’,皆是我等想让他看到的?”
帐中众将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一位老将疑惑道:“殿下的意思是?”
“疑兵之计!”朱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划出了几个箭头,“扩廓不是想窥探吗?那就让他看个够!但他看到的,将是真假难辨,虚实交织的景象。”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第一,“实而虚之”。明军主力步骑混合兵团,伴装因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开始缓慢向后收缩,构筑营垒,摆出转为守势,甚至准备逐步撤退的假象。行军速度要慢,队伍要显得松散,甚至可以有意识地丢弃一些破损的辎重,派出小股部队四出“筹集”粮草,营造出后勤困难的氛围。
第二,“虚而实之”。同时,派出数支精锐骑兵,每支约三千人,配属双马,由“李靖”这等擅长机动奔袭的将领统一协调指挥。这些骑兵不再进行无谓的侦察骚扰,而是大张旗鼓,分作数路,做出远距离迂回,试图绕过捕鱼儿海,直插漠北腹地,甚至威胁北元后方的姿态。旌旗要尽可能多打,行军时尘土要扬得足够高,夜间营火要足够亮,务必让北元的游骑侦知,并产生明军企图“断其归路,抄其老巢”的误判。
第三,“散布流言”。利用已经初步渗透的部落(如兀良哈部)以及随时可以化身任何身份的不良人、黑冰台细作,在草原上散布谣言。内容可以是明军主力确实粮尽准备退兵,那几支深入的精锐是最后的赌博;也可以是明军另有奇兵已从东路(或西路)秘密北上,不日即可与捕鱼儿海明军形成夹击;甚至可以编造北元内部有重要人物已与明朝暗通款曲,动摇其军心。
“此计关键在于,”朱樉总结道,“要让扩廓相信,我军主力已疲弱不堪,胜利在望,从而诱使他离开熟悉的捕鱼儿海区域,主动出击,来咬我们这根‘诱饵’。同时,那几支迂回的精锐,既是疑兵,也是真正的利刃。若扩廓出击,他们可迅速回师,与主力里应外合。若扩廓不为所动,他们亦可视情况,真的寻找机会打击其薄弱后方,或截断其退路!”
帐内一片寂静,众将都在消化这个大胆而缜密的计划。这需要极高的协调能力和对敌军心理的精准把握。
徐达眼中精光闪烁,他死死盯着舆图,脑海中模拟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好一个疑兵计!虚虚实实,攻心为上!扩廓此人,虽狡诈却也多疑,更兼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此计正可放大其疑虑!”
他立刻开始点将分派任务,主力如何佯动,精锐骑兵由谁统领,如何配合,旌旗、烟火如何布置,细节一一落实。同时,他也看向朱樉:“殿下,这散布流言,扰乱敌后之事……”
朱樉心领神会,微微躬身:“大帅放心,此事,樉已有安排,定让草原之风,尽吹对我大明有利之号!”
徐达深深看了朱樉一眼,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如此,有劳殿下!全军依计行事!”
命令迅速下达。明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按照新的指令运转起来。原本锋锐进取的阵型开始变得“迟缓”和“保守”,士兵们的脸上似乎也多了几分“疲惫”与“忧虑”。而在主力侧翼,数支精锐骑兵则如同离弦之箭,悍然脱离大部队,卷起漫天烟尘,向着草原深处插去,气势汹汹,毫不掩饰其战略意图。
草原的另一端,捕鱼儿海畔的金顶大帐内。
扩廓帖木儿收到了前方游骑雪片般送来的情报。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主力“退缩”的路线,以及那几支明显是冲着他后方而去的明军骑兵,眉头紧锁。
“台吉,明军粮草不济,已是强弩之末!这是要跑!”一员悍将兴奋地嚷道,“那几支孤军深入的骑兵,是狗急跳墙,想搅乱我们的后方,掩护主力撤退!我们应该立刻出击,咬住他们的主力,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另一员较为谨慎的将领则道:“台吉,明军用兵向来谨慎,徐达更是老谋深算,如此明显的撤退和分兵,会不会是诱敌之计?那几支骑兵,若是诱饵呢?”
就在这时,帐外又有亲信送来密报,是来自几个附属部落首领的询问,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听闻了明军即将退兵或者另有奇兵的消息,言语间充满了犹豫和打探,甚至隐晦地询问是否应该“保存实力”。
扩廓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本就对某些部落的忠诚度心存疑虑,这些流言无疑加剧了他的不安。他看着地图,明军主力的“颓势”不似作假,那几支深入的精锐骑兵也确实威胁到了他的战略纵深。是抓住战机,歼灭看似虚弱的主力?还是稳守捕鱼儿海,先解决那几支孤军?
他陷入了巨大的纠结。出击,可能落入圈套;不出击,可能错失良机,甚至被那几支骑兵真的抄了后路,或者让明军主力安然退走,自己损兵折将却一无所获,威信扫地,内部恐怕会更加不稳。
草原的风,吹动着大帐的帘幕,也吹动着扩廓帖木儿心中天平的两端。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之中,耳边充斥着真假难辨的声音,而隐藏在迷雾深处的猎人,正冷静地等待着他做出选择。
朱樉的疑兵之计,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经在北元阵营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而这涟漪,正在向着惊涛骇浪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