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深，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暖风裹挟着水汽与花香，熏人欲醉。然而，位于皇城大内的气氛，却总是肃穆庄重，与外间的旖旎春光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连日来的庆典、宴饮、封赏以及各方势力的拜会道贺，让朱樉在感受到荣耀与喧嚣的同时，也体味到了身处权力中心不可避免的疲惫。这一日，宫中内侍前来传旨，言道陛下于御书房单独召见。
朱樉心知，这才是真正关键的“考校”。奉天殿前的风光是给天下人看的，御书房内的对答，才是父子，更是君臣之间的交底。他整理好亲王常服，深吸一口气，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那间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殿阁。
御书房内，不似奉天殿那般煌煌盛大，却更显深沉威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香。朱元璋并未坐在那张巨大的龙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幅《大明寰宇全图》前，背影依旧挺拔如山岳，只是那身常穿的赤色龙袍，似乎也难掩一丝岁月带来的沉重。
“儿臣朱樉，叩见父皇。”朱樉依礼参拜，声音沉稳。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探究。他没有立刻让朱樉起身，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儿子，仿佛要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看清其内里蕴藏的一切。
“起来吧，一旁坐下说话。”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谢父皇。”朱樉起身，恭敬地在旁侧的锦墩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微垂，姿态无可挑剔。
“北伐之事，你做得好。”朱元璋开门见山，走回龙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徐天德（徐达字）在军报中对你赞誉有加，言你‘勇毅果决，智计百出，尤善临机决断’。能在徐天德口中得到此等评价，不易。”
“儿臣惶恐。”朱樉欠身道，“全赖父皇信任，徐帅提携，将士用命。儿臣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岂敢当徐帅如此盛赞。”
“哼，不必过谦。”朱元璋轻哼一声，目光如炬，“阵前斩将夺旗是勇，运筹帷幄是智，这些，朕在军报中都看到了。朕想知道的是，那些军报之外的东西……比如，野狐泊那把恰到好处的‘天火’，比如，扩廓帖木儿颈上那道……据说是乱军中留下的，却又颇为蹊跷的致命伤？”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朱元璋的目光紧紧锁住朱樉，那里面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忌惮。他统御天下，深知有些力量，超出常理，难以掌控，而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儿子身上，带来的感受尤为复杂。
朱樉心中凛然，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核心。他早已料到有此一问，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与“凝重”，仿佛在斟酌言辞。
“父皇明鉴万里。”朱樉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一丝对父亲的孺慕与坦诚，“儿臣不敢隐瞒。儿臣……于机缘巧合之下，确得一些……非常之助。”他没有具体说明是系统，还是什么奇人异士，留下了模糊的空间。
“哦？非常之助？”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
“是。”朱樉点头，“此助之力，玄妙难言，儿臣亦在摸索之中。但其用度，皆需耗费巨大心力与……代价。儿臣深知，此等力量犹如双刃之剑，不可轻用，更不可恃之而骄。北伐之时，情势危急，为减少我军将士伤亡，为尽早奠定胜局，儿臣不得已，才在关键时刻，行此险着。如野狐泊之事，意在乱敌后方，激其心志。至于扩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决绝：“此人乃北元脊梁，枭雄之性，若任其走脱，必为我大明百年之患！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故……行此雷霆手段，永绝后患！一切干系，儿臣愿一力承担！”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详细描述过程，而是将动机归结于“减少伤亡”、“奠定胜局”、“永绝后患”，并且主动承担“干系”。这番说辞，既承认了非常手段的存在，又将之与家国大义、爱兵之心紧密相连，更表达了对父皇的坦诚与担当。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放缓了下来。他看着朱樉，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隐现棱角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与决断，还有那份毫不闪躲的“坦诚”。
良久，朱元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他靠回椅背，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长大了。”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从这位铁血帝王口中吐出，“懂得为国分忧，懂得爱惜士卒，更懂得……何为取舍，何为担当。朕，心甚慰。”
这声“欣慰”，与奉天殿前那声面向百官的“欣慰”截然不同。前者是帝王对功臣的嘉许，后者，是父亲对儿子成长的认可，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骄傲，有放心，或许，还有一丝隐隐的、对儿子已然拥有脱离自己完全掌控能力的认知。
“你有非常之遇，是你的造化。但需谨记，帝王之道，在于平衡，在于堂堂正正。奇技淫巧可恃一时，不可恃一世。民心、军心、律法、制度，方是国之根基。”朱元璋语重心长，这已是难得的教诲。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时时自省，以正道辅国，绝不敢倚仗外力，行差踏错！”朱樉再次起身，恭敬行礼，语气郑重。
“嗯。”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你的封赏，已颁行天下。西安秦地，历经战乱，民生困苦，正是你用武之地。就藩之后，当好生经营，莫负朕望，亦莫负……你这一身本事。”
“儿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抚慰百姓，经营秦地，使其成为我大明西北屏藩，为父皇分忧！”
“好了，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去看看你母后，她也很想你。在京这些时日，好生歇息，也多……与魏国公府走动走动。”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暗示和许可。
朱樉心中一定，知道这一关，算是顺利度过了。父皇的欣慰是真的，但那份深藏的审视与告诫也是真的。他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朱樉微微眯起了眼睛。与父皇的这次单独奏对，仿佛又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他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忠诚与可控，也感受到了那份如山岳般沉重的父爱与皇权。
潜龙已露角，父皇的目光已然投注过来。未来的路，需步步为营，但方向，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