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烛火摇曳,将《秦淮夜泊图》上的水波映得仿佛活了过来。
侯希白指尖在画轴边缘轻捻片刻,忽然收起玩笑神色,抬眼看向边不负,目光里多了几分正色:“边兄,其实今日登门,除了论画,还有一事相商。”
边不负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花间派向来游离于魔门纷争之外,侯希白突然提及“相商”,必与当前局势脱不开干系。
他浅啜一口茶,静待下文。
侯希白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在案侧,语气沉稳了许多:“近来佛道两门动作频频,静念禅院联合关中士族扩张势力,连带着道门也在暗中整合资源。我花间派虽不问世事,却也看得出,这江湖的天平,怕是要往他们那边倾了。”
他顿了顿,看向边不负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而边兄的天命教,在江淮一带收拢民心,势力日增,隐隐有与佛道分庭抗礼之势。侯某斗胆一问,边兄可有与佛道正面抗衡的打算?”
边不负挑眉:“侯兄想说什么?”
“合作。”侯希白直言不讳,“花间派虽不以势力见长,却在南北各州府布有画舫、书斋,消息灵通,更有几分薄面能说动些游离的江湖人。若天命教有意与佛道争锋,花间派愿效绵薄之力。”
这番话倒是出乎边不负意料。
他原以为侯希白此来,或是受祝玉妍所托试探,或是单纯好奇画舫上的纠葛,却没想竟是带着合作的诚意。
“哦?”边不负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侯兄该知,天命教与圣门渊源颇深。花间派素来独立,怎突然愿与我联手?”
侯希白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几分风流,多了几分务实:“边兄说笑了。江湖立足,从来看的不是渊源,是利弊。佛道势大,若真让他们独占了话语权,别说圣门,便是我花间派这几分闲情逸致,怕是也保不住。”
他看向窗外秦淮河上的灯火,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何况,边兄今日能与祝后从容周旋,又能创出天命教这般局面,绝非池中之物。与其将来被佛道逐个蚕食,不如现在寻个可靠的盟友。”
边不负沉默片刻。花间派的价值,他自然清楚。
侯希白此人,看似流连风月,实则心思通透,其人脉与信息网,正是天命教目前亟需的。
更重要的是,花间派与其他魔门支脉不同,既无阴葵派的控制欲,也无邪极道的偏执,合作起来反而更省心。
“侯兄的诚意,我看到了。”边不负缓缓开口,“但合作之事,需得有个章程。不知侯兄想要什么?”
“简单。”侯希白竖起两指,“其一,共享佛道两门的动向情报;其二,若花间派据点遭佛道打压,天命教需出手相助。至于回报——”他笑得坦荡,“天命教扩张所需的人脉牵线、消息传递,花间派分文不取。”
这条件倒是公允。边不负颔首:“可以。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
“边兄请讲。”
“若将来圣门内部有变动,花间派需保持中立,不得插手。”边不负目光锐利,“侯兄该懂我的意思。”
侯希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边兄放心,花间派向来不爱掺和内斗。只要佛道不逼到头上,我们只当看客。”
两人相视一笑,舱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方才祝玉妍留下的紧绷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侯希白重新展开画轴,指着其中一处亭台:“说起来,这画里的‘晚香亭’,其实是洛阳士族王家的产业。王家近来与静念禅院走得颇近,边兄若想在洛阳布局,或许能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边不负凑近看去,只见画中亭台一角题着极小的“晚香”二字,笔法清逸,正是侯希白的笔迹。
他心中微动——这哪里是论画,分明是在递投名状。
“侯兄倒是有心了。”
“合作嘛,自然要拿出些诚意。”侯希白收起画轴,起身道,“消息我会让人定期送到扬州分坛。至于画……改日再与边兄细论。”
边不负送他至舱门。
侯希白踏上跳板时,忽然回头,笑道:“忘了说,边兄与祝后的‘私事’,我会烂在肚子里。只是下次若有这般‘闲谈’,还望边兄提前说一声,免得我又撞破好事。”
说罢,他大笑而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秦淮河的夜色中。
边不负立在舱门口,夜风掀起他的衣袍。他望着侯希白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花间派的加入,无疑让他的棋局多了一枚重要的棋子。
而秦淮河上的风,似乎也因这桩隐秘的合作,吹得愈发耐人寻味了。
……
边不负踏着月色回到扬州院落时,院角鱼塘边的羊角灯笼正悬在柳树枝头,暖黄的光晕漫过水面,将塘里的锦鲤映得五彩斑斓,尾鳍扫过水面,漾起一圈圈碎金似的涟漪。
卫贞贞站在塘边,身上是件月白色的软缎襦裙,领口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草,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拂动,衬得她本就温婉的身姿愈发娴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