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缓缓罩住扬州城。
静心茶舍早已打烊,后院的客房却灯火通明,窗纸上挤满了人影,压抑的气氛比白日里边府的剑拔弩张更显沉重。
了空长老盘腿坐在榻上,双手合十,眼皮低垂,念珠在指间无声滑动,可微微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他并未入定。
王伯当背对着众人,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腰间的长枪被指节叩得“笃笃”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那魔头实在嚣张!”青城派掌门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溅出大半,“宗师之境又如何?纳巨鲲帮帮主为妾还敢昭告天下,分明是没把我们正道放在眼里!”
丐帮长老脸色铁青,接口道:“何止是不放在眼里?他当众揭我们的短,逼着我们承认私通盐枭的事,这口气若咽下去,以后江湖上谁还会敬我们丐帮?”
“依我看,不如今夜便去抄了他的边府!”一个年轻的武当弟子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那魔头刚晋宗师,定有气息不稳之处,我们联手突袭,未必没有胜算!”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对!夜袭最是稳妥,打他个措手不及!”
“边府虽有高手,可我们这边有了空大师和王将军坐镇,再加上各派好手,定能一举擒杀此獠!”
“不能再等了!等他彻底稳固了宗师境,更是后患无穷!”
叫嚣声越来越烈,连几个原本持重的门派长老都动了心。
白日里在边府受的屈辱、被百姓挡在身前的窘迫、听着魔门中人欢呼时的憋闷,此刻都化作了杀意在胸腔里翻腾。
王伯当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摩拳擦掌的人,冷冷道:“夜袭?你们以为边不负是傻子?他敢在宴上那般张扬,府中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有人自投罗网。”
年轻的武当弟子不服气:“将军未免太谨慎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魔头耀武扬威?”
“谨慎不是怯懦。”王伯当走到桌前,指着摊开的边府地图,“边府后花园四周皆是高楼,易守难攻,白日里你们也看到了,暗卫遍布,百姓又对他死心塌地,夜里稍有动静,整条街的人都会惊动。到时候别说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众人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
了空长老这时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王将军说得是。边不负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今日之举看似狂妄,实则步步为营——借宗师之喜立威,纳云玉真为妾拉拢巨鲲帮旧部,再用民心堵我们的嘴……他每一步都算准了我们的反应。”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夜袭绝不可行,那正是他想看到的。一旦我们失手,不仅会坐实‘正道欺凌’的名声,更会让天命教彻底赢得民心,到那时,江淮再无我们立足之地。”
“可就这么算了?”青城派掌门不甘心地攥紧拳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势力坐大!”
“自然不能算了。”了空长老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想借宴席立威,我们便给他‘送礼’。只是这礼,要送得让他措手不及。”
王伯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口道:“大师的意思是……”
“边不负能借民心,我们便能借‘天道’。”了空长老缓缓道,“传令下去,三日之后,在扬州城外的平山堂召开武林大会,遍邀江淮各派,揭露天命教的罪状——从巨鲲帮灭门到勾结海盗,桩桩件件,都要公之于众。再请几位被他迫害过的商户、百姓作证,让天下人看看,这所谓的‘护民’魔头,究竟是何面目!”
他看向王伯当:“王将军可调动江淮军,暗中封锁平山堂四周,防止天命教捣乱。届时,只要天下人共讨之,便是他宗师境,也难逃公道。”
王伯当抚掌道:“好计!武林大会上群起而攻之,名正言顺,又能避开他的主场。只是……慈航静斋那边,是否该知会一声?”
客房内的烛火映着众人各异的神色,提到慈航静斋,连最激进的青城派弟子都收敛了几分。
“师妃暄……”武当道长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慈航静斋这些年深居简出,连江湖浩劫都极少插手,这次真会为了边不负这魔头出山?”
丐帮长老哼了一声:“难说。慈航静斋虽号称不问世事,可魔门壮大,他们岂能坐视不理?当年石之轩祸乱江湖,不还是她们出手制衡?边不负如今的势头,可比当年的魔相宗更盛。”
“话是如此,”王伯当皱眉,“可慈航静斋向来讲究‘顺天应人’,从不主动挑事。咱们去请,她们未必会应。”
了空长老叹了口气:“不管应与不应,这帖子总得送去。慈航静斋在江湖上的声望,远非我等可比。有她们站台,武林大会的分量便截然不同,天下英雄才会真心响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白日里那位姑娘,虽未明说身份,可那气度、那见识,绝非寻常佛门弟子。老衲虽不敢断定她是谁,却敢肯定,她与静斋脱不了干系。或许……这正是静斋给我们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