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山派李师兄的话音刚落，大堂内便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方才激昂的气氛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添了几分凝重。
一名昆仑派的老弟子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些微的忌惮：“说起边不负，这人的手段可不止武功狠辣。你们忘了？前几日江都宫变前夕，有死士行刺隋炀帝，正是他出手拦截，硬生生保住了杨广的性命。”
“那又如何？”一名年轻的点苍弟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保暴君苟延残喘，本就是助纣为虐，果然是魔门行事风格？”
“话不能这么说。”武当长老刘道长捻着胡须，缓缓开口，“不管他动机如何，杨广事后确实下旨嘉奖，默许了天命教在江淮一带的活动。
也就是说，人家如今在扬州的立足，明面上是有朝廷背书的。明日咱们去查账，若是找不到实打实的把柄，便师出无名，反倒落了个武林门派与朝堂不合的口实。”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犹豫。
江湖人虽不惧官府，却也明白“名正言顺”的重要性。若是被冠上“以下犯上”的罪名，传出去只会让正道声誉受损。
“朝廷背书又如何？”青城派张长老重重一拍桌子，眼中闪过厉色，“他边不负伤了了空大师，这便是与整个正道为敌！了空大师是何等人物？那是静念禅院的镇派之宝，是咱们正道硕果仅存的几位宗师之一！如今被他以邪术重创，生死未卜，这笔账，难道就这么算了？”
提到了空大师，大堂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悲愤起来。
“张长老说得是！”李师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宗师之尊，竟遭此折辱，咱们若是连公道都讨不回来，还有何面目立足江湖？”
“可边不负自己，也是宗师级的实力啊。”角落里有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畏惧，“平山堂一战，他轻描淡写便破了了空大师的攻击。咱们这边……”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心里发凉。是啊，了空大师的武功，在正道之中已是顶尖，却依旧败得如此狼狈。
如今他们虽人多势众，可面对一位能重创宗师的魔头，真能讨到好吗？
“怕了？”张长老冷冷扫了那人一眼，“咱们这么多门派联手，难道还敌不过一个魔头？他有宗师实力又如何，难道能以一敌百？明日广场之上，账册若是清白，咱们便逼他给出疗伤的药，毕竟魔门圣药可是治疗内伤的绝佳圣品！若是账册有假，便趁机揭露天命教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让他在扬州再无立足之地！”
“可……”有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刘道长抬手打断。
“张长老说得有理。”刘道长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咱们不能怕，也不必怕。边不负虽是宗师，却也并非无懈可击。他伤了了空大师，定然也消耗不小；天命教树敌众多，未必人人都对他死心塌地。明日咱们只需步步为营，先查账，再论理，若他敢动手，便是与天下正道为敌，届时自有同道共讨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更何况，了空大师虽遭重创，但咱们正道也不是无人能制衡他。慈航静斋的师仙子，一身‘剑心通明’已臻化境，未必会逊于他。只要师仙子肯出手……”
提到师妃暄，众人眼中又燃起了希望。
师妃暄的名声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不仅容貌绝世，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被誉为正道未来的希望。
有她在，或许真能与边不负一较高下。
“对！有师仙子在，何愁那魔头不灭！”
“明日咱们只需稳住阵脚，等师仙子来了，定能让边不负伏法！”
议论声再次热烈起来，先前的畏惧渐渐被决心取代。
烛火在众人眼中跳动，映出一张张混杂着愤怒、期待与紧张的脸。
夜渐渐深了，聚贤楼的灯火却依旧明亮。江湖各派的人们还在低声商议着明日的细节，从如何查验账册的真伪，到如何防备天命教的埋伏，再到万一动手时的阵型配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们都知道，明日的扬州广场，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查账”。
那是正道与魔门的正面碰撞，是为了空大师讨还公道的战场，更是决定江淮乃至整个江湖格局的关键一役。
而此刻的他们，还不知道，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师仙子，正陷在比他们更复杂的挣扎之中；更不知道，这场看似正邪分明的对峙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谋与变数。
………
晨光透过城隍庙的破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妃暄缓缓舒展四肢，体内的气息已如春水般流畅，那纠缠三年的坠胀感彻底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抬手抚上小腹，指尖触及之处平坦温润，连带着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也散去了大半。
三年了。
从最初察觉异样时的惶恐，到遍寻典籍无果的绝望，再到被这怪病拖累得道心动摇……此刻重获清明，竟让她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尽管这“痊愈”的代价是那般屈辱，可当真切感受到经脉中顺畅流转的内息时，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还是悄然爬上眉梢。
她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慈航静斋”的心法，内息如银河流淌，周天循环间再无滞涩。
剑心通明的境界似乎也因这场劫难后的通透，隐隐有了精进的迹象。
“阿弥陀佛……”她低声念诵，指尖在胸前结印，眼中却掠过一丝复杂。
这究竟是边不负有意为之，还是药性与邪术碰撞后的意外？
无论如何，身体的痊愈是不争的事实，这让她不必再为怪病所困，终于能全心应对江湖风波。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振翅声从庙外传来。
师妃暄抬眼望去，只见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破败的神龛上，脚上系着一个小巧的竹管。
她起身取下竹管，展开里面的字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师父梵清惠的手书。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扬州风云急，天命教查账事关正邪格局，速往观之，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