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玉真在书房里待得坐立难安,勉强与边不负说几句关于江淮帮会动向的场面话,目光总忍不住瞟向低头侍立的沈落雁,那份昔日军师与如今侍女的反差,让她心头直发紧。
待沈落雁端上茶水,她匆匆抿了一口,便找了个“帮中还有事务需打理”的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府邸。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檀香与沈落雁身上淡淡的脂粉气交织。
边不负指尖敲着扶手,忽然道:“收拾东西,随我去东溟。”
沈落雁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东溟派?”
那远在琉球的神秘门派,与中原武林素来少有关联,他去那里做什么?
边不负不置可否,只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不该问的别问。”
沈落雁心中虽疑,却不敢再多言。
东溟派也好,天涯海角也罢,只要能让这个魔头暂时离开中原,远离洛阳的战火,她便谢天谢地了。
如今瓦岗军四分五裂,李密与翟让反目,她这个前军师早已成了无根浮萍,与其留在中原触景伤情,不如跟着他远赴海外——至少,能暂时避开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易容改装,换上寻常商旅的服饰,一路东行。
边不负依旧没解除她身上的禁制,奴役之事自然没断过。
有时是让她在驿站里浆洗衣物,有时是命她在官道旁的茶摊打水,甚至会在人多的市集上,故意让她提着行囊跟在身后,稍有慢待便是一句冷斥。
沈落雁咬着牙忍了。
她知道边不负是在磨她的傲气,可每当看到他偶尔流露出的、与传闻中“魔头”截然不同的样子——比如会在她被顽童冲撞时不动声色地挡在前面,会在投宿的客栈里让店家给她也备一份热饭——心中便会泛起一丝异样。
她将这份异样归结为错觉,只一心盼着早日抵达东溟,离中原的纷争越远越好。
这日黄昏,离东溟派的海域已不过三日路程。
两人走进一家临海的酒家歇脚,选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点的都是些渔家常菜,海鱼、虾酱、糙米饭,简单却新鲜。
酒家内人声鼎沸,正是饭点时分。
邻桌几桌武林人士佩剑带刀,酒过三巡后嗓门渐大,正高谈阔论着天下大势。
“你们听说了吗?昏君杨广的禁卫军已经离了扬州,往洛阳去了!”
“去了又如何?蒲山公李密正兵逼洛阳,他那北返之路,先得过瓦岗军这关!”
“嘿,杨广一走,扬州城可就变天了!刀帅寇仲扯了义旗,成立什么少帅军,直接接管了扬州一带!”
“什么?那寇仲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哪来的人力物力起事?”
“你就孤陋寡闻了吧!”另一人拍着桌子道,“听说那寇仲得了扬州附近大小帮会的支持,海沙帮、巨鲲帮、竹花帮,全归了少帅军麾下!连城里的百姓和富户都拥戴他,邪门得很!”
席间有人直呼“昏君”,语气里毫无顾忌。沈落雁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染红了半边天,正如这摇摇欲坠的大隋江山,已是穷途末路。
她若有所思,看向边不负:“少帅军……想来也是老爷布下的棋子?只是扬州乃中枢要地,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凭寇仲那小子,守得住吗?”
边不负夹了块海鱼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笑道:“听落雁这语气,是见过那寇仲?”
提起寇仲,沈落雁没好气地撇撇嘴:“那臭小子坏了我多少事!先是从金堤关救走秦叔宝,后来又帮翟让那老匹夫对抗密公,我怎么会不认识?”
“哦?”边不负挑眉,“既然认识,就该知道,小瞧他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暮色,语气悠然,“那小子潜力无限,运道更是逆天,堪称龙翔九天之辈。沈法兴、李子通之流,又岂是他的对手?”
沈落雁一怔,想起寇仲那张带着痞气却总闪烁着狡黠光芒的脸,想起他在战场上悍不畏死、机变百出的模样,竟一时语塞。
是啊,从瓦岗到扬州,多少成名人物栽在这毛头小子手里,她自己不也是其中一个?
邻桌的议论还在继续,话题忽然转到了江湖宗师身上。
“你们听说了吗?新近江湖里又出了位宗师!”
“早听说了!好像是天命教的教主,据说一拳就宰了宇文阀的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可是顶尖高手,竟走不过他一招?”
“我听御前禁军的兄弟说,那天命教主长得青面獠牙,身高八尺,眼睛跟铜铃似的,一口气就把宇文化及吹死了!”
“噗嗤——”
沈落雁没忍住,笑得花枝乱颤,肩头都跟着抖动。
她侧头看向边不负,眼底满是揶揄:“原来老爷是把宇文化及给‘吹’死的,嘻嘻。”
那声“吹”字被她咬得又甜又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边不负闻言,眉峰一挑,伸手便朝沈落雁腰间探去。
边不负额角青筋跳了跳,伸手便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沈落雁惊呼一声,连忙收了笑,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他——传闻中的魔头青面獠牙,可眼前这人,此时易了容,虽不是温润如玉,却也眉目锐利,带着一种野性的俊朗,哪有半分妖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