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楚休十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红尘。
深山古刹,与世隔绝,外界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充满了某种奇特的、略带俯瞰意味的新奇感。他曾以为这世间万物,皆不过是寻常,但此刻,当他真正置身其中时,却发现这凡尘俗世,自有其独特的生机与喧嚣。
官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一条巨龙在蜿蜒盘旋。城镇里,叫卖的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嬉笑打闹的孩童追逐嬉戏,酒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啪”的一声,引得满堂喝彩……这一切,都像是一幅幅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他穿行其间,如同一道遗世独立的清风,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他无形的气场隔绝,自成一方天地。
然而,新奇归新奇,楚休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表情依旧淡漠,仿佛万事万物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他行走于世,却又超然于世,宛如一尊行走在人间的天神,对世间百态,只做旁观。
他走进一家位于雁门关附近的酒馆,酒馆内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俱全,充满了浓郁的江湖气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几碟精致的小菜。对他而言,吃饭喝酒,和垂钓一样,都是一种需要专注的事情。他不喜欢被打扰,更不喜欢在享受这些“凡尘乐趣”的时候,出现任何不和谐的音符。
可偏偏,总有不识趣的人,喜欢打破这份宁静。
“乔峰!你这契丹狗贼!竟敢杀害我恩师玄苦大师,今日我等便要为武林除害,为恩师报仇!”
“大家并肩子上!别跟他讲什么江湖道义,对付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无需客气!杀了他,为武林正道扬威!”
酒馆外,一阵阵怒吼声如同炸雷般传来,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以及狂暴的劲气呼啸,震得窗棂都微微颤抖。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如铁,充满豪迈之气的汉子,正被十几名手持刀剑的所谓“武林正道”团团围住。那汉子身披粗布衣衫,却难掩其神威凛凛的气势。他双掌翻飞间,掌风呼啸,隐约有龙吟阵阵,正是丐帮镇派绝学“降龙十八掌”!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开碑裂石的恐怖威力,逼得围攻之人连连后退,狼狈不堪,甚至有几人被余波震得口吐鲜血。
他,正是丐帮帮主,威震天下的“北乔峰”!一个在江湖中被无数人敬仰、同时又被无数人嫉恨的传奇人物。
只是此刻,这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却是有口难辩,陷入了重重围困。他虽神勇无敌,可围攻他的人中不乏一流高手,且个个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更重要的是,乔峰宅心仁厚,不愿对这些昔日的“同道”痛下杀手,束手束脚之下,一时间竟险象环生,身上已添了几处刀伤。
轰!
一声巨响,仿佛整个酒馆都颤抖了一下。一名使单刀的好手被乔峰一掌拍中胸口,那恐怖的掌力直接将他轰得倒飞而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正好撞破了酒馆的木质窗户,重重摔在地上,桌椅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尘土飞扬,木屑四溅。
一些碎屑,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楚休面前那杯清澈的女儿红中,也沾染了他碟中那块精致的卤牛肉。
楚休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淡漠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些许不悦的波澜。眉宇间,一丝极其细微的褶皱悄然浮现,像是在表达着对这份“打扰”的不满。
他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自己的食物被弄脏。这是一种对秩序的破坏,对享受的亵渎。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酒馆门口,青衫飘飘,身形如画。他看着外面打得热火朝天的战团,看着那些为了一点所谓的“正义”而疯狂厮杀的凡人,神情平静得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随后,他平静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让喧嚣的战场为之一静。
“你们打架,能不能去外面打?”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带着一丝上位者对下属的训斥。
“我的菜要凉了。”
这句没头没脑,完全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丝“无理取闹”的话,让整个混乱的战场,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兵器碰撞声戛然而止,怒吼叫骂声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望向门口那个青衫飘飘,俊美得不像话的青年。他们眼中充满了不解、愤怒,以及一丝对这突如其来“打扰者”的蔑视。
就连被围在中央,正苦苦支撑的乔峰,也是猛地一愣,满脸错愕。他从未见过如此“清奇”之人,在这种生死关头,竟然只关心自己的菜凉不凉?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