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范进就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去社学,而是就着油灯,将那本《科场小录》又仔细研读了一遍。
他要将这些文章的行文脉络、破题技巧,全都刻进脑子里。
六百年的知识壁垒是他最大的优势,但如何将那些超前的思想,用这个时代能接受的八股文格式表达出来,才是关键。
他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直到天光大亮,范母已经做好了早饭——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范进一口气喝完,放下碗,对母亲说:“娘,我去社学了。”
“去吧,路上小心。”范母慈爱地看着他,仿佛在看未来的希望。
范进走出家门,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朝村口走去。
小范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
一路上,但凡遇见他的乡亲,都主动停下脚步,恭敬地喊一声:“范相公,上学去啊?”
正在田边整理农具的老汉,会直起腰,冲他憨厚地笑笑。
抱着孩子的妇人,会指着他对怀里的孩子说:“看,那是咱们庄的读书人,你以后也要像范相公一样有出息。”
这些目光,这些话语,曾是原主骄傲的资本,此刻却像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在范进的肩上。
他背负的,是整个小范庄几十户人家卑微而又滚烫的期盼。
穿过小范庄,前面就是大范庄的地界。
社学,就设在大范庄的祠堂里。
这意味着,他每天都要穿过那些曾经欺辱他、现在依旧看不起他们小范庄的人的地盘,去接受他们的“教诲”。
这本身就是一种屈辱。
范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却愈发坚定。
他想起了吴敬梓笔下,那个中举后疯癫的范进。
那是何等的悲哀和可笑?
用尽一生,只为了一个最低等的功名,就耗尽了所有心神。
他绝不要成为那样的范进。
他要考,但不是为了当一个见官不跪的秀才,也不是为了一个能让母亲扬眉吐气的举人功名。
他要的是一步登天,是进士及第,是真正的权势!
他要让所有欺辱过他、轻视过他的人,都匍匐在他脚下。
他要带着母亲和那些对他好的人,彻底离开这个贫穷、压抑的范家庄,去做真正的人上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烧尽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属于现代青年的迷茫和退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昂扬斗志,从他胸中勃发。
这一科,他必须考出个名堂来!
思绪翻腾间,他已经走到了两个庄子交界的大榕树下。
通往大范庄社学的路就在眼前。
就在他准备加快脚步时,一个身影从榕树后闪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范志高,大范庄族长范长旺手下最得力的走狗。
范志高脸上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古怪笑容,上下打量着范进,慢悠悠地开了口。
“范进,今天这么晚才去上学啊?”
范进眉头微皱,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准备绕开他。
“哎,别急着走啊。”范志高再次拦住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我在这儿等你,是想告诉你一声,社学那边……你今天不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