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年前的秋天,也是一个阴雨天。
九岁的他抱着一本破旧的《三字经》,抄近路从田埂上回家,被大范庄族长范长旺的几个孙子辈堵了个正着。
为首的范铁牛比他高一个头,一把抢过他怀里的书,扔进泥水里,还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哟,这不是小范庄的宝贝疙瘩,未来的状元郎吗?”范铁牛怪声怪气地嘲讽,“读的什么破书,都读傻了!”
“还给我!”年幼的范进又怕又怒,冲上去想抢回自己的书。
那本书,是娘用三个月的鸡蛋钱换来的。
可他瘦弱得像根豆芽菜,一下就被推倒在地。
泥浆溅满了他的脸,冰冷刺骨。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他哄堂大笑,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
不重,但充满了羞辱。
他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头,眼泪和着泥水一起往下流。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弱小。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一声怒喝像惊雷般炸响。
“你们这群挨千刀的,给我住手!”
他从指缝里看过去,只见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还滴着血的杀猪刀,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是胡屠户家的胡大姐儿。
她那时候才十岁,个子小小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眼神却像护崽的母狼,凶狠得吓人。
那把杀猪刀比她小臂还长,上面沾着猪毛和血污,散发着浓重的腥气。
范铁牛那群人平时横行霸道,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吓得怪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两个孩子的喘息声。
胡大姐儿扔了刀,跑到他身边,想扶他,又怕自己手脏,急得眼圈都红了。
“范进哥,你没事吧?他们打你哪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泥水里捞出那本已经不成样子的《三字经》,用自己的袖子一点点擦拭着上面的污泥,比范进自己还心疼。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手帕,笨拙地帮他擦脸。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猪油味,可范进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
擦着擦着,她忽然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小声说:“给你,还热着。”
是一个白面馒头。
他愣愣地看着她,她却别过脸,嘟囔着:“你别怕他们。你好好读书,我爹说,只要考上了秀才,就是官老爷了。到时候,看谁还敢欺负你!”
说完,她就一瘸一拐地跑了,仿佛刚才那个提刀追着人砍的凶悍女孩不是她。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范进的眼神从冰冷变得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他一句肯定就满心欢喜的姑娘,心中百感交集。
这份恩情,太重了。
“范进哥?你怎么了?”胡大姐儿见他脸色不对,担忧地问。
范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顿了顿,郑重地看着她:“胡大姐儿,谢谢你。无论是今天的书,还是以前。”
胡大姐儿愣了一下,随即脸颊绯红,连连摆手:“不……不用谢,都是小事。”
她不敢再看范进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匆匆和范母告辞,几乎是落荒而逃。
范母送她到门口,回来时看着桌上的猪大肠和那本《科场小录》,叹了口气:“这姑娘,真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就是……可惜了。”
范进知道母亲在可惜什么。
屠户出身,又是个跛子,在母亲看来,是配不上她未来“官老爷”儿子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那本薄薄的册子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