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直接而尖锐,让几个正捧着旧书摇头晃脑的学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说得轻巧,”一个面带讥讽的学子酸溜溜地开口,“这样一本时文集,怕是得要一两银子吧?我们可没你那样的好运气,有胡屠户家的大姐儿贴钱给你买书。”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紧张。
众人看范进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戏谑。
一个读书人,花女人的钱,这在他们看来,是件极丢脸面的事。
范进的脸色沉了下来。
“住口!”一声低喝响起。
范志文,族长范长旺的长孙,站了起来。
他面容白净,在学子中颇有威望。
他皱眉瞪了那多嘴的学子一眼:“胡说八道些什么!同窗之间,岂能如此污人清白!”
他身边的范志和也跟着帮腔:“就是,读书人的事,怎么能跟铜臭混为一谈。”
那学子被呵斥,讪讪地低下了头。
范志文转向范进,脸上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拱了拱手:“范家叔公,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只是……这南闱时文确实难得,既然大家都是范氏子弟,志在科举,不知叔公可否将这时文借我等参详一二?若能从中习得一招半式,也是我范家之幸啊。”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范进,又用“范家之幸”的大帽子压下来,让人难以拒绝。
屋里所有学子的目光都热切起来,齐刷刷地望着范进,等着他点头。
谁知,范进却将那本乡试录缓缓收拢,重新用油纸包好,动作一丝不苟。
他抬起眼,看着范志文,平静地吐出几个字:“看可以,但不能白看。”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范志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叔公……你说什么?”
“我说,要看可以,得付钱。”范进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一篇文章,十文钱。概不赊欠。”
“你!”范志文的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高了八度,“范进!大家都是同族兄弟,你竟如此市侩,找自家侄儿辈要钱?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圣贤书教我修身齐家,没教我打肿脸充胖子。”范进站起身,目光直视着范志文,气势上竟丝毫不落下风,“范志文,我问你,我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我……”范志文一时语塞。
“是我小范庄三十七户乡亲,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给我买的!”范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他们不识字,但他们知道,只有这本书,才能让我有更大的机会考中秀才,让他们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我花的每一文钱,都背着全村人的希望!你现在让我为了所谓的同族情谊,把他们的血汗白白送给你看,你觉得,我对得起他们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满屋子学子哑口无言。
范志文更是被堵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众人复杂的表情,范进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从书案上拿起笔,裁下一条纸,迅速抄录了一段百来字的短文。
他将纸条递向范志文,说道:“今天第一天,算我送你们的。这是一篇小录,是今年南闱一位名家点评时文的破题之法。你们可以拿去看看,若是觉得有用,再来找我谈。若是觉得我范进是个骗钱的,从此我绝不再提此事。”
范志文下意识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只觉得手上沉甸甸的。
满屋子的学子,目光都汇聚在这张纸上,仿佛那上面写的不是字,而是通往青云路的阶梯。
他不知道,这张小小的录文,很快就会被另一双手,在深夜的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上许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