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死寂被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打破,几个族老交换着眼神,神色复杂。
范长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最终,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抬起,看向范进,只是这次,眼神里少了些许压迫,多了几分审视。
“修祠堂的事,先不提摊派。”范长旺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二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小范庄拿不出,逼死你们也无济于事。”
这算是松了口。
范进心中微定,但面上依旧恭敬,躬身道:“谢族长体恤。”
“先别谢我。”范长旺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刚才的话,我记下了。三年秀才,五年举人。范进,我范氏一族几代人没出过举人,你若真有这个本事,莫说一百二十两,就是一千二百两,我大范庄也给你凑出来!”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起来:“可丑话说在前头,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你若只是信口开河,哄骗宗族,到时候别怪我用族规处置你!”
“侄儿不敢。”范进答得不卑不亢。
“哼,”范长旺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社学塌了,读书不能停。李先生养伤期间,你们更要自觉用功。我家东厢还有几间空房,收拾一下,暂时充当临时社学。你们这些后生,明日就都搬过来读书,别一天到晚在村里晃荡!”
这番安排,既解决了眼下的燃眉之急,又显得他这个族长处置得当,还顺便把所有学子都置于自己眼皮子底下,算是一箭三雕。
范进清楚,这是范长旺在找回场子,但他并不在意。
对他来说,只要能继续读书,在哪里都一样。
范进随着大范庄的几个学子走出祠堂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范志高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怨毒目光。
他知道,今天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二天,范进抱着自己那几本宝贝似的书籍,踏进了范长旺家东厢改成的临时社学。
屋子不大,被几张破旧的书桌挤得满满当当。
大范庄的七八个学子早已到了,各自占据着好位置,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见到范进进来,屋里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是小范庄的人,是外人。
更尴尬的是,按辈分,在场的这些同龄人,都得喊他一声“叔公”。
一个十六岁的“叔公”,这让他们如何叫得出口?
于是,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用无视来表达他们的态度。
范进也不在意,自己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将怀里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本书册拿了出来。
那是一本新刊印的《南闱乡试录》,纸张崭新,墨香扑鼻。
在这个时代,书籍是奢侈品,而这种囊括了最新科场得意之作的时文集,更是千金难求的宝物。
这股清新的墨香味,在沉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原本假装温书的几个学子,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来。
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广信府的书生而言,省城金陵乡试的最新文章,就如同武林中人听闻了绝世秘籍一般,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范……叔公,”一个胆子稍大的学子忍不住开口,语气有些生硬,“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范进抬起头,淡淡一笑:“最新一科的南闱乡试录。”
“乡试录?”屋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范进将书册在桌上摊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我们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科场搏功名吗?四书五经是根基,但时文才是敲门砖。考官喜欢什么文章,场面上流行什么文风,这些才是我们最该揣摩的东西。光抱着几本前朝的旧文章翻来覆去,无异于闭门造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