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姐儿见他神情不对，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道：“范进哥，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将范进从失神中唤醒。
范进猛地眨了眨眼，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定了定神，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角落，那里只有几个满脸油光的力夫在划拳喝酒，哪里还有刚才那个熟悉到让他心胆俱裂的身影。
错觉吗？
范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那张脸，明明是他前世一位商场上的死对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事，”范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许是赶路太久，眼花了。”
三姐一双精明的眼睛在他和胡大姐儿身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热情不减分毫，笑着打圆场：“瞧范公子累的，这码头上人多手杂，又吵闹，不是你们读书人待的地方。不如我带你们去城里寻个清净的酒楼？”
“不必了，三姐。”范进却摆了摆手，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沉静，“我就在你这儿吃。你的手艺，广州城里那些大酒楼可比不上。”
胡大姐儿却有些局促不安。
她虽性格爽利，但毕竟是乡下女子，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饭铺里混杂着汗臭、酒气和浓重的腥味，周围那些赤着上身的汉子，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来，让她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范进身边靠了靠，生怕给他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三姐将一切看在眼里，引着两人在角落一张刚收拾出来的桌子坐下，又亲自倒了两碗凉茶。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范进面前，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范公子，马上就要县试了，这广州城龙蛇混杂，还是少沾染些是非，养精蓄锐才是正经。”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关心。
范进端起碗喝了一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他看着三姐，郑重地开口：“三姐，我这次来，正是有一件关于县试的事，想请你帮忙。”
三姐擦桌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范进接着说：“此事不便让外人听见。大姐儿，你先在此处歇歇脚，吃些东西，我跟三姐出去说几句话就回。”
胡大姐儿闻言一怔，看着范进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精明的三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酸，又有点涩。
她不知道范进一个读书人，会有什么天大的事需要一个码头饭铺的老板娘帮忙。
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范进哥，你们去吧。”
范进冲她安抚地笑了笑，便起身随着三姐走出了饭铺。
门外的热浪夹杂着江风扑面而来。
两人沿着码头边沿的石板路慢慢走着，不远处就是力夫们扛着货物上船的跳板，号子声此起彼伏。
“三姐刚才在店里可真是威风。”范进忽然开口，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三姐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念你的圣贤书，倒学起我们这些粗人的油嘴滑舌了。你也不怕辱没了斯文？”
“斯文又不能当饭吃，”范进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再说，三姐你也不是外人。要是连你都嫌弃我，那我这趟可就白来了。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三姐做生意了。”
说着，他竟真的停下脚步，作势要转身往回走。
“哎，你这人！”三姐又好气又好笑，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跟你说笑两句，你还当真了。说吧，到底什么事，能让你一个秀才公跑到我这烟熏火燎的地方来求助？”
范进这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三姐见他这副模样，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又若有若无地瞟向饭铺门口那个正伸长脖子往外看的姑娘身影，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在说你的正事之前，”三姐盯着范进，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先问你一句，你跟胡家那个妹子，是定了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