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雄城,盛夏的广州府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湿热的空气黏在人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城中心的十三行商馆林立,酒楼里飘出烧乳猪的焦香,引得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洋行买办和富商巨贾口舌生津。
而一墙之隔的珠江码头,则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成百上千的力夫赤着油亮的黑脊梁,肩上搭着磨得发烂的麻布,喊着沙哑的号子,将一箱箱丝绸、一担担茶叶、一捆捆瓷器从仓库搬上高耸入云的福船巨舶。
汗水混着江水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与燥热。
就在这龙蛇混杂的码头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铺里,生意却异常火爆。
铺子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熟客们都管它叫“三姐饭铺”。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香肉,那股霸道浓郁的香味,混着八角、陈皮的气息,硬是盖过了江风的腥气,勾得无数下工的力夫和水手走不动道。
“三姐!再给俺来一碗肉,一角酒!”一个刚从船上下来的水手将粗瓷碗重重拍在油腻的八仙桌上,嗓门洪亮得能震落屋顶的灰。
“来咯!”灶台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回应。
应声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段丰腴,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
她便是这饭铺的老板娘,三姐。
店里人声鼎沸,划拳声、吹牛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靠门边的一桌,几个穿着号服的军汉正在喝酒,其中一个三角眼正色眯眯地盯着三姐在人群中穿梭的窈窕背影。
三姐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狗肉走过来,那军汉忽然伸出手,嬉皮笑脸地想去摸她的手腕:“三姐,今天可真香啊……”
三姐手腕一翻,那盛满滚烫肉汤的盘子边缘,险险擦着军汉油腻的手背掠过。
“哎哟!”军汉像被火炭烫了似的,触电般缩回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片。
三姐像是没看见一般,将盘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汤汁都溅出了几滴。
她脸上笑意不减,嘴里的话却带上了刺:“这位军爷,手脚可得放稳当了。我这盘子里的肉是给人吃的,您这手要是也馋了,不如我回灶上给您剁一盘?”
这话一出,周围的食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张三,三姐让你也下锅呢!”
军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挂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个骚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三姐双手叉腰,柳眉一挑,半点不怵:“军爷可别冤枉人,我这小店卖的是正经香肉,可不卖人肉。再说了,您这细皮嫩肉的,我这杀狗的粗刀,怕是伺候不好您嘞!”
又是一阵更响亮的哄笑。
几个力夫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着大腿。
那军汉的同伴也觉得丢人,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劝了几句。
三角眼自知理亏,又犯了众怒,只能悻悻地坐下,端起酒碗猛灌一口,再不敢多看三姐一眼。
就在这时,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的天光照了进来,也让店里嘈杂的喧嚣为之一静。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虽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与周遭这群满身臭汗的粗犷汉子格格不入。
他身边的女子,身形高挑,梳着简单的发髻,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她正是从县城一路跟着范进南下的胡大姐儿。
店里的水手和力夫们看到读书人,声音不自觉地小了许多。
方才还在起哄大笑的几个汉子,也默默地端起酒碗,不再言语。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一个功名未成的读书人,也足以让这些终日劳碌的底层人本能地收敛几分。
老板娘三姐看到来人,脸上的泼辣瞬间化为热情的笑意,连忙迎了上去:“哎哟,是范公子和胡家妹子来了!快,里边坐,给你们留着位置呢!”
她引着两人往里间一个清净些的角落走去,胡大姐儿见范进一路奔波,嘴唇都有些干裂,便低声对他说道:“范进哥,你先坐着歇歇,我去给你倒碗水。”
然而,范进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店里的某个角落,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是滔天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三魂七魄都被人瞬间抽走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