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什么。”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摇头，仿佛在否定自己的软弱。
“不，我有事。”梁盼弟抬起头，迎着范进关切的目光，眼里那层水汽终究是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我是想说，谢谢你。”
这声“谢谢”，她说得郑重其事。
“没有你，我当年可能就死在那个村子里了。是你，教我识字，教我算账，更重要的是，你教我人不是只能认命。”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爽利，“我拿着你让我卖牛得来的那笔钱，本来只想在县里找个活计。后来我二姐夫在广州衙门里当差，托人捎信说广州府机会多，我就咬牙来了。”
“到了广州，人生地不熟，也是二姐夫照应着，在码头这块地方给我盘下了这个小铺子。卖的还是老手艺，煮狗肉。码头的力夫们喜欢这口，生意还过得去，至少饿不着，还能攒下几个钱。”
她三言两语便将这几年的艰辛与闯荡说尽，仿佛只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范进知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能在广州这种大码头站稳脚跟，其中的苦楚绝非“过得去”三个字可以概括。
“那就好，那就好。”范进由衷地为她高兴，心中的一块大石也彻底落了地。
胡屠户口中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在梁盼弟这番坦荡的话语面前，显得无比可笑和卑劣。
“我呢，”范进笑了笑，也开始说起自己的近况，“乡试落榜了，但运气不错，拜在了新任县尊门下，成了他的弟子。这次来省城，就是跟着老师一起来办事的。”
“真的？”梁盼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份喜悦发自肺腑，比她自己赚了钱还要开心，“当了县太爷的弟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出息的！”
她激动地搓着手，立刻就为范进盘算起来：“以后你肯定要常来省城，甚至要在这里备考乡试。你听我的，住处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省城我熟，保证给你找个清净又方便的院子，让你安安心心读书，谁也别想打扰你！”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自己面前的模样，范进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就在梁盼弟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怎么帮他在省城安家时，范进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梁盼弟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的手常年杀洗烹煮，指节粗大，皮肤也有些粗糙。
而范进的手，虽然也因练字磨出了薄茧，却依旧温润修长。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她的全身。
“盼弟，”范进的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是想告诉你，从前是我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你吃苦。以后，不会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宣告。
梁盼弟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范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银质的梅花簪子。
簪子做得极为雅致，几朵小小的梅花缀在顶端，花蕊处还镶着细碎的米珠，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我在城里看到的，觉得很衬你。”范进说着，竟是拿起了簪子，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散落在耳边的碎发。
“别动。”他低声说。
他的指尖温热，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和鬓角，梁盼弟浑身一颤，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范进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头上那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然后将那支银梅花簪子，稳稳地插入她的发髻中。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细细打量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看。”
梁盼弟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触到那冰凉而又精致的银簪，心跳得如同擂鼓。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范进，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她接济、需要她保护的青涩少年。
他是一个男人了。
一个会握住她的手，许下承诺，并亲手为她簪发的男人。
江风吹过，拂动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心。
“天色……不早了。”范进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乱的呼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气氛。
梁盼弟猛地回过神来，也有些慌乱地点点头：“嗯，我们……回去吧。饭铺里，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