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回饭铺,方才江边暧昧旖旎的气氛,早已被码头上的喧嚣冲得一干二净。
铺子里并没有梁盼弟想象中的混乱,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椅,一切井然有序。
只有胡大姐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桌子旁,双手托着下巴,正出神地望着门口。
看到范进和梁盼弟进来,她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喜悦,但随即,她的目光就死死地定在了梁盼弟的发髻上。
那支崭新的银梅花簪子,在昏暗的铺子里依然闪烁着温润又扎眼的光。
胡大姐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尽了,嘴角的笑意僵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刀子。
梁盼弟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想去碰那簪子,手举到一半又尴尬地放下。
她毕竟是在市井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状况,心中暗叹一声,脸上却挤出个笑容:“胡家妹子,辛苦你了,铺子没出什么乱子吧?”
“好得很。”胡大姐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梁掌柜的有贵客陪着,我们这些下人自然要把活儿干好。”
这话里的尖酸刻薄,让铺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范进眉头微皱,他知道此刻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上前一步,隔在两个女人中间,对梁盼弟说:“天色已晚,我们该回县城了,多谢你的款待。”
又转向胡大姐儿,语气放缓了些:“大姐儿,走了。”
梁盼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路远,你们快些回去吧。”
她没有再看范进,只是匆匆对着胡大姐儿点了点头,便转身进了后厨,那背影里带着几分狼狈。
回城的路上,驴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胡大姐儿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把脸扭向一边,肩膀却在一抽一抽的。
范进叹了口气,知道这关躲不过去。
果然,没过多久,压抑的啜泣声就响了起来。
“你骗我,”胡大姐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你说你们只是叙旧,可你……你给她买了簪子!”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瞪着范进,“那簪子,起码要一二两银子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你宁可把钱花在一个不清不白的寡妇身上,也不肯……”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剩下的全是哽咽。
范进没有不耐烦,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从怀里掏出一块崭新的帕子,递了过去。
“你先擦擦眼泪。”他的声音很平静。
胡大姐儿一把夺过帕子,胡乱在脸上一抹,哭得更凶了:“你别以为给我一块破帕子就没事了!我告诉你范进,我爹说得对,那种在码头上抛头露面的女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她骗了!”
“她不是那种人。”范进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胡大姐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她为什么收你的簪子?她要是正经人,就该当场还给你!她就是吊着你,想占你的便宜!”
看着她激动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范进知道跟她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换了个策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好了,别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敷衍的温柔包裹住她所有的质问。
“我心里有数,不会被人骗的。”
胡大姐儿被他这么一哄,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触手柔软,是上好的细棉布,边角还绣着一丛精致的竹叶。
“你这帕子……哪来的?”她抽噎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