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忌惮。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的洪家村。
洪家大宅灯火通明，与小范庄的破败截然不同。
上好的梨花木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正冒着热气。
洪家村的粮长，洪承恩，正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满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长孙洪大安。
“大安，这次县试没拿到案首，不必放在心上。”洪承恩的声音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从容，“那范进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县尊老爷恰好喜欢他那篇文章罢了。论真才实学，整个南海县的后生，谁比得上你？”
洪大安面色依旧有些郁郁，但还是恭敬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只是觉得有些不甘。”
“有什么不甘的？”一旁啃着鸡腿的洪大贵满不在乎地说道，“哥，你已经是秀才了！以后就是官老爷了！那范进就算拿了案首，不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泥腿子？听说他家连三顿饱饭都吃不上。”
洪承恩赞许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孙子，一个有才，一个有胆，都是他洪家的希望。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大贵说得没错。功名这东西，最终还是要靠银子来铺路。我跟你们范家庄的范长旺已经说好了，今年多征上来的一千两银子，正好拿去府城里给你捐个监生的名头。到时候，你直接进国子监读书，起点比那穷案首高到哪里去了！”
洪大安眼睛一亮，监生的身份可比一个普通秀才金贵多了。
洪大贵则嘿嘿一笑，凑到爷爷身边：“爷爷，那范长旺的孙女儿，您看……”
“急什么？”洪承恩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意，“等把范家庄那群泥腿子彻底捏在手里，别说他一个孙女，就是那范进的亲姐姐，你想娶，爷爷也给你弄过来！一个没了根的案首，翻不起浪。”
爷孙三人正说得得意，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
“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洪承恩眉头一皱：“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家丁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来：“范……范家庄反了！那新科案首范进，他……他当着全庄人的面，说您假传号令，还煽动村民不交徭役银，要……要自己拉着粮食来县衙交税！”
“什么？！”洪承恩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捏得粉碎，温热的酒水混着血迹滴落在桌上。
“他娘的！反了他了！”洪大贵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凳子，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爷爷！我现在就带人去小范庄，把那姓范的书生的腿打断，看他还怎么狂！”
“站住！”洪承恩厉声喝道，声音阴冷得像冰。
他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加老辣的阴狠所取代。
“动用私刑，那是蠢货才干的事。他不是喜欢讲《大明律》吗？不是要来县衙吗？好得很！”
洪承恩冷笑一声，缓缓擦掉手上的血迹：“我倒要看看，他一个毛头小子，带着一群不识字的泥腿子，怎么把这皇粮国税交进县衙的库里！皇粮入库，尺寸、干湿、成色、火耗，哪一样不是学问？但凡有一点差池，就是欺瞒朝廷的大罪！他这是自己把脖子往绞索上套！”
洪大贵愣住了：“爷爷，您的意思是……”
“让他来。”洪承恩重新坐下，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们不动手，让朝廷的法度，让他尊崇的王法，亲手把他碾成齑粉。”
次日，天刚蒙蒙亮。
“铛！铛！铛！”
清脆的锣声划破了南海县城清晨的宁静。
一队长长的牛车队伍，在无数百姓惊愕的目光中，浩浩荡荡地从南门方向驶来。
车上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手持棍棒，护卫在侧。
队伍的最前方，一个身穿崭新青色襕衫的少年，骑在一头青驴上，神色从容。
“南海县新科案首范进，奉皇命，率范家庄乡亲，缴纳本年皇粮国税！”
嘹亮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
守门的兵痞见这阵仗，本想上前敲诈一笔过门费，可一听“新科案首”四个字，又看到那少年身上代表功名的襕衫，顿时缩了回去。
正犹豫间，一名巡城的百户恰好经过，他皱眉看着这支打着锣鼓送粮的奇怪队伍，又看了看为首的范进，沉声喝止了想要上前的兵士：“此乃案首功名，又为输送皇粮，岂可阻拦！放行！”
车队畅通无阻地进了城，一路锣鼓喧天，引得整条街的商铺和行人都探出头来围观。
“这是哪家的案首？送个粮而已，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你还不知道？这就是小范庄那个范进！听说他把洪家村的粮长给告了！”
议论声中，那名放行的百户眉头紧锁，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今年府衙那边对各地钱粮上解之事盯得极紧，催得也急。这少年如此大张旗鼓，到底是聪明，还是在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