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被重重地扣回机座。
发出的“咔哒”声,在情报分析处这片由文件与低语构成的海洋里,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周围几个同事的视线,被这突兀的声响吸引,短暂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抬起,带着一丝疑惑投向伊洛夫。
伊洛夫没有理会。
他站起身,动作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廉价西装的领口,指尖无意间再次触碰到内袋里那张本票坚硬的轮廓。
二十万美金。
一笔足以让这个国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彻底疯狂的财富。
此刻,它却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一个让他内心更加沉稳的砝码。
他真正握在手中的,是那份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
那张薄薄的纸,比二十万美金重,比他自己的命还重。
不到五分钟。
两名身着便服,但身形与气质都无法掩盖其精锐身份的男人,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们的眼神锐利,扫过整个房间,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伊洛夫身上。
没有言语,只有一个冰冷的、示意他跟上的眼神。
伊洛夫迈步跟上。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办公桌,走过那些或麻木或精明的同僚。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的变化,从疑惑,到惊异,再到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
走廊依旧是那条走廊,大理石地面冰冷,光线惨白。
但伊洛夫的脚步声,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被带到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旁。
车门打开,一股混合着皮革与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坐了进去。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卢比扬卡那栋黄砖大楼彻底隔绝在后。
车辆平稳启动,汇入莫斯科傍晚拥堵的车流。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缓缓流过。
灰败的建筑,行色匆匆的人群,商店门口为领取配给物资而排起的长龙。
整个帝国的心脏,正显露出衰败的迹象。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坐在一辆驶向权力核心的专车里,准备为这头病入膏肓的巨熊,献上一剂猛药。
或者,毒药。
夜幕下的莫斯科郊外,一栋戒备森严的别墅内。
在奥尔洛夫将军那间挂满了勋章、充满了铁血气息的书房里,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伊洛夫笔直地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他承受着这位情报界巨擘那如同实质般的审视。
将军的手中,正拿着那份详尽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情报报告。
他已经这样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十分钟,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一根古巴雪茄在他指间缓缓燃烧,灰白的烟柱笔直地向上升腾,又在半空中被无形的气流搅动,缭绕盘旋。
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出的坚毅脸庞,就笼罩在这片变幻不定的烟雾之后,让人看不清任何情绪。
伊洛夫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闻到空气中浓郁的雪茄味,混合着旧书的纸张气息、皮革的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的冰冷味道。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沉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精准的节拍器,对抗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能看到将军那双被烟雾遮蔽的眼睛,偶尔闪过的一丝幽光,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他的血肉,探查他灵魂的质地。
伊洛夫很清楚,将军此刻在想什么。
一个刚刚入职不到一年的初级情报分析员。
一个履历干净到苍白,从孤儿院爬出来的底层青年。
怎么可能,凭空推演出如此精准、如此核心的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