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眼的阴云散得很慢,像团被揉皱的灰绢悬在半空。
萧然倚着青黑石台的边沿,后腰抵着石面的凉意,正眯眼数云隙漏下的日光——他本想在这补个回笼觉,毕竟方才啃了长生瞌睡果,困意还在骨头缝里打转。
可识海里“叮”的一声轻响,系统提示突然炸开来,震得他耳尖发麻。
“检测到大规模’困意渴求‘波动,源头:东荒九郡。
当前情绪共鸣值突破阈值,建议释放’懒照山河‘第二式——普世安眠。“
萧然皱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懒渊蟠龙的鳞片。
小龙正蜷成毛团打盹,被他摸得尾巴尖儿颤了颤,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嘀咕着坐直身子,青衫下摆沾了石台上的潮意:“我又不是客栈掌柜,还管人睡不睡得着?”话音未落,胸口突然一烫——那枚冰晶玉简泛开幽蓝微光,凌霜月的声音从里面漏出来,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断断续续。
“......他们封了所有能让人静心的地方......说‘懒潮’是瘟疫......可那些孩子......哭着求一觉好梦......”
声音里裹着咳意,尾音突然断掉,只剩玉简内部的冰晶裂纹又多了几道。
萧然垂眸望着掌心里的碎片,忽然想起三日前在藏懒阁,凌霜月捧着这枚传讯玉简述说东荒近况时,眼尾还沾着未擦净的泪。
她总说自己是隐世帝姬,该有个冷脸,但每次说到东荒百姓被醒世军抽醒、连打个盹都要受罚时,睫毛就抖得像被雨打湿的蝶。
“烦死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归墟海眼翻涌的暗流。
系统提示还在识海刷屏,红色警告条像条小蛇:【共鸣值持续攀升,东荒九郡已有三百老弱咳血昏迷,原因为连续七日不得眠】。
风突然转了方向,卷来一缕若有若无的哭腔——是凡人的哭声,混着干草和泥土的腥气,钻进他鼻腔里。
东荒边境的田埂上,阿夯的后背已经肿得老高。
雷鞭抽过的地方泛着紫青,每动一下都疼得他倒抽冷气。
醒世军的仙官踩着他后颈,玄铁靴跟碾进泥里:“说过多少次?
东荒要崛起,就得学天上的仙!
你躺半炷香,就是拖九郡后腿!“阿夯被按得脸贴在田埂上,嘴里塞满泥渣。
他望着不远处自家茅屋的方向,那里还晾着儿子战死前穿的粗布短打——那孩子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爹,等打完仗,我陪你睡个三天三夜。”
“我就躺了半炷香......”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我儿子战死了......我只想梦里看他一眼......”话音未落,后颈的压力突然加重,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队列后排,哨五攥着胸口的布包,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里面裹着片眠月光屑,是上个月路过的游方修士给的——当时那光屑亮得像星星,照得他娘连咳了半月的肺病都缓了缓,睡了整宿好觉。
可今早醒世军来抄家时,他把光屑塞进墙缝里,用泥块糊住,才没被搜走。
此刻他偷偷摸出布包,光屑却暗得像块普通石子。
他望着高天之上明晃晃的永昼结界,符灯在云层里烧得噼啪响,眼泪“啪嗒”砸在布包上:“若这光能再亮一次......娘就能睡个整夜了......”
高天之外,巡昼立在流云间。
他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人间,每盏符灯都像根烧红的针,扎在凡人的眼皮上。
三百仙官列成的“永昼结界”泛着冷白光芒,钟鼓每隔一刻就轰鸣一次,震得婴儿的啼哭都带着颤音。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自己还是天庭监察使时,曾记录过东荒的星象——那时的夜空有银河落进稻田,有萤火虫在草垛边打旋儿,有老妇摇着蒲扇哄孙儿入睡,连风声里都裹着困意。
“所谓秩序......原来也能变成酷刑。”他低声叹息,指尖拂过腰间的监察玉牌。
那玉牌曾是他最珍视的东西,此刻却凉得像块冰。
归墟石台上,萧然望着掌心渐暗的冰晶玉简,突然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懒渊蟠龙却像感应到什么,“咻”地从他肩头窜起,龙尾扫过他发顶,带起一缕混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