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的溪水歇够了，晃着涟漪重新流动时，萧然正把脸埋在凌霜月肩窝，闻着她袖间若有若无的安神香。
这是她用归墟晨露和忘川睡莲调的，专门治他总被琐事搅醒的毛病。
他迷迷糊糊数到第十八个回笼觉，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不是困，是某种若有若无的“重量”压在识海边缘，像有人隔着十万八千里扯他的道袍角。
“阿萧？”凌霜月察觉他睫毛轻颤，指尖轻轻抚过他后颈，“又有人来烦你了？”
“嗯。”萧然没睁眼，只是把胳膊往她腰上收了收，“不是麻烦，是……”他咂了咂嘴，“像群没断奶的小兽，总想着往人怀里钻。”
话音刚落，云头传来玉笏相击的清响。
太白金星踩着七色祥云飘下来，鹤氅下摆还沾着未散的仙雾，怀里却抱着本厚得离谱的册子，封皮是鎏金的，被阳光一照刺得人眼疼。
“道祖。”老仙官站在离草地三步远的地方，脚尖都不敢沾到蒲公英，“这是……”
“打住。”萧然翻了个身，背对他，青衫下摆扫过一片蒲公英，绒球“噗”地炸开，“我上个月说过，新天道没‘必须’，你现在捧着这劳什子，是想给我立个‘必须管’？”
太白金星苦笑，指尖在册页上轻轻一叩：“您看。”
那本册子突然“唰”地自行翻开，纸页如活物般翻涌，千万道细小的声音从中钻出来，像无数只蜜蜂挤在蜂巢里：“求道祖赐名！我家娃生下来没道号，街坊说不合规矩！”“婚丧礼制该用几柱香？老辈说三柱是敬天，五柱是敬道，可您说过不用敬——”“白天睡觉算不算偷懒？我家那口子非说您定的规矩里没写，不让我歇晌！”
萧然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最烦这种嗡嗡声，比归墟的蝉鸣还吵。
上回有只知了在他耳边叫了半刻，他随手一指，那蝉现在还在忘川里数沙子当消遣呢。
“闭嘴。”他没睁眼，只是抬手虚按。
整本册子“轰”地化作飞灰，可那些声音没停，反而顺着风钻进他耳朵。
他皱着眉坐起来，凌霜月早递来半块芝麻饼，他咬了一口，饼屑落进草地，立刻长出几株贪睡草，叶子软趴趴地耷拉着，把那些声音全卷进叶心。
“金星。”他嚼着饼，“你去跟他们说，名字爱叫啥叫啥，婚丧爱烧几柱烧几柱，白天睡觉——”他突然笑了，“你就说，道祖说了，白天睡觉的才是好孩子。”
太白金星刚要应，远处传来清越的笛声。
是黄芽子的墨笔在响——她那支笔，高兴时唱山歌，生气时吹冲锋号。
青阳城的“倦者茶会”正闹得翻天。
黄芽子穿着靛青裙，发间的墨笔歪得更厉害了，面前摆着三大壶桂花酿，可茶会桌上堆的不是茶盏，是一摞摞竹简：“我家小子说道祖说了不用修炼，现在天天蹲墙根晒肚皮，这可怎么好？”“宗门没了排行榜，弟子们都说没奔头，我们当长老的总不能跟着躺吧？”“我和夫君吵架，他说‘道祖说了要躺平’，我骂他‘道祖说了要和谐’，您给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