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芽子越听越气,酒盏“砰”地砸在桌上,溅得袖口都是酒渍:“你们是来学躺平的,还是来找爹的?道祖把‘必须’删了,你们倒好,自己造了堆‘应该’!”她抄起角落的梦律石碑,那是最后一块刻着旧天道规矩的石头,“真正的自由,是连‘该怎么躺’都不用问!”
篝火“轰”地窜起来,石碑在火里裂成碎片,火星子蹦到半空,像群不肯听话的萤火虫。
可第二天清晨,茶会空地上竟长出座新碑,汉白玉的,刻着“官方认证·正宗躺法指南”,下头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懒人瘫,署名“匿名信徒”。
黄芽子站在碑前,墨笔“啪”地断成两截。
北荒废土的风沙里,巡昼裹着灰布斗篷,笔尖在《怠笔录》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刚写完“前日祭司张三,现名‘无为顾问’,售‘合规闭眼流程’三枚,银钱五贯”,纸页突然“滋啦”一声,被一道金光灼穿——是山坳里新立的“静修评议院”,房檐挂着“真理校准阵”的幡子,正“嗡嗡”响着吞吃他的记录。
“好个‘校准’。”巡昼扯下斗篷,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素衣,“你们连‘闲’都要分个正宗?”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笔杆上,笔锋突然变得锋利如剑,“谁授权你定义‘闲’?”
血字刚写一半,评议院的幡子“哗啦啦”全烧起来。
漫天红雪落下来,落在评议院的屋顶,落在顾问团的卦摊,落在每个举着“标准”牌子的人肩头。
有个卖“合法打盹证书”的老头接住一片雪,突然蹲在沙地里哭起来:“我咋就忘了,当年被天道鞭子抽的时候,最盼的就是没人管啊……”
深夜的归墟,眠娘的银线手套突然渗出血珠。
她站在梦境深处,眼前是座由《请愿书》堆成的巨塔,塔顶悬浮着枚“民意结晶”,正像心脏般缓缓搏动。
那是众生的恐惧凝成的——怕没人管,怕自己做决定,怕自由比枷锁更重。
“你们怕真空。”她伸手触碰结晶,被无形之力弹得撞在塔壁上,“可真正的安宁,从来不是被‘好好管’。”她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在结晶上,竟融出个小坑,“就算我今天毁了它,明天还会有‘共愿枢机’‘集体天道’——”她突然笑了,“除非你们自己,敢说一句‘我不用被管’。”
远山草庐里,萧然猛地坐起。
他没睁眼,却能看见千里外的红雪、青阳城的新碑、梦境里的结晶。
凌霜月给他揉着眉心,轻声道:“要去看看么?”
“不去。”萧然抓过脚边的石头,那是他昨天在溪边捡的,沾着青苔,“我就想睡个觉,怎么连梦都不让人清净?”他随手一抛,石头在半空凝滞,轮廓渐渐模糊,化作道影子,朝着北荒方向飘去,“你替我去看看。”
太白金星仰望着天际,见星辰突然扭转轨迹,组成一行古老谶语:“监工死,制度生;制度亡,人心囚。”他握紧玉笏,轻声叹气:“这一趟……怕是又要逼他动手了。”
那道石影飘了三日三夜,终于落进北荒一座废弃的讲经台。
台基上的古字早已被风沙磨平,只余半块断碑,刻着“天道酬勤”四个残字。
石影触地的刹那,断碑突然发出“咔嚓”一声——不是碎裂,是从中间裂开条缝,露出里头藏着的、更古老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