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芽子的麻鞋尖刚蹭到庙前石阶,晨雾里那行字便撞进了眼。
“闭关中,勿扰。若下雨,记得收我晾的蓑衣。”
她捧着陶罐的手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石壁上的水痕——是用晨露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最后那个“衣”字还拖了道小尾巴,像极了小孙子偷用她的炭笔在院墙上画的歪脖子树。
“倔老头。”她低笑出声,陶罐里的米粥腾起热气,糊在眼睫上。
上个月萧然蹲在井边啃炊饼,蓑衣晾在廊下被雨打湿,他念叨了整整三日“麻烦”;上个月前他在檐下打盹,被漏雨砸醒时嘀咕的“屋顶该修了”,倒成了这行字的由头。
石台上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凉,她把陶罐轻轻放稳,转身去寻那件旧蓑衣。
它正搭在廊柱上,草绳编的带子磨得发亮,左襟有块补丁——是去年她用自己的旧围裙剪的,当时萧然摸着补丁直皱眉:“补得比破洞还丑。”现在倒好,偏要特意交代收它。
“萧道祖。”她对着紧闭的庙门嘀咕,指尖拂过蓑衣上的草屑,“您这哪是闭关,分明是把破庙当自家灶房了。”
话音未落,头顶忽有水滴落在发顶。
黄芽子仰头,见屋檐下的茅草东倒西歪,漏下的雨丝在晨光里织成细网——昨夜分明没下雨,许是后半夜山雾凝成了水。
她皱眉扯了扯被露水打湿的衣袖,正欲喊人,却听见身后传来竹梯拖地的声响。
巡昼抱着梯子从墙角转出来,月白道袍沾着草屑,发冠歪在耳后。
他把梯子往庙檐下一靠,仰头看了看漏雨处,又从怀里摸出根麻绳系在梯脚——这是怕梯子打滑,上个月他帮李叔修谷仓时也这么做的。
“我搬了新茅草。”太白金星的大嗓门从院外传来,广袖里鼓鼓囊囊塞着半人高的茅草捆,发间还沾着两根草茎。
他把草捆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王婶家的草垛最厚实,我挑了最软的。”
眠娘提着泥灰桶从侧门绕出来,素白裙角沾着泥点,手里的抹刀还滴着灰浆。
她冲黄芽子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生涩——像她第一次在村头帮小媳妇哄哭闹的娃时的模样。“梁上的裂缝该填了。”她晃了晃泥桶,灰浆发出“咕嘟”声。
四人站在晨雾里,望着漏雨的屋顶。
黄芽子忽然想起昨夜篱笆外二牛媳妇的话:“咱们替他守着‘愿意’。”此刻无需多言,巡昼已爬上梯子,竹梯在他脚下稳得像山;太白金星解开草捆,挑出最齐整的茅草递给巡昼;眠娘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凑近墙根,抹刀在裂缝处轻轻一压;黄芽子则蹲下身,把散落在地的旧茅草拾进竹篮——等会要拿去灶房引火,省得浪费。
庙内,萧然盘坐在虚空莲台之上,周身流转的金色符文忽然一顿。
他眉心微蹙,神识顺着漏雨的缝隙探出去——是巡昼在换茅草,太白金星在递草束,眠娘在抹泥灰,黄芽子在拾草屑。
这些细碎的声响像春蚕食叶,缠在他识海里。
“麻烦。”他嘀咕了一句,正欲收回神识,脚边忽有凉意。
低头看时,一滴雨水正砸在莲台边缘,溅起细小的水沫。
他盯着那滴水发了会儿呆,忽然伸手从袖中摸出块油乎乎的纸——是前日黄芽子塞给他的芝麻饼包装纸,边角还沾着芝麻渣。
指尖轻轻一捏,纸角便成了个巴掌大的小纸碗。
他屈指一弹,纸碗稳稳托在漏雨处下方。
水滴“叮咚”落进去,在纸碗里漾开小圈。
他望着那圈涟漪,嘴角微微翘起——比去年在井边接雨水的陶碗还合用,省得用法力还得擦台子。
重新闭眼时,神识却又被屋顶的动静勾了去。
巡昼拆到第三片旧瓦时,木梁深处闪过一点焦黑。
萧然的睫毛颤了颤——那是三百年前的半页家书,他被萧家逐出时,躲在这破庙烧了半宿的火,余烬里没烧尽的木片。
庙外,巡昼的手指在木片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