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比往日慢些,黄芽子的麻鞋尖刚蹭上庙前石阶,就被一片水洼绊了脚。
她低头去看,见那水洼顺着石阶蜿蜒,源头竟是檐下一只油乎乎的纸碗——正是前日萧然包芝麻饼的包装纸折的,边角还粘着两粒金黄的芝麻渣。
此刻纸碗里的雨水已漫出边沿,顺着青石板缝淌成细流。
“哎哟这小祖宗。”她捧着陶罐的手紧了紧,陶罐里温着的桂花糖粥晃出几点甜香。
前日他说要闭关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哪有闭个关还惦记着收蓑衣、操心屋顶漏雨的?
果不其然,这纸碗都接满水了,庙门还闭得严严实实。
正欲抬手叩门,身侧忽有竹杖点地的轻响。
巡昼不知何时立在她身侧,月白道袍沾着晨露,发冠歪在耳后,指尖却稳稳指着庙脊:“你看。”
黄芽子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青灰色的瓦片间,一株野薄荷正从缝隙里钻出来,嫩绿色的叶片承着露珠,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叶尖沾着的水珠坠下时,恰好落进纸碗,溅起细小的水沫。
“昨夜雨都停了,这草倒挑着他的闭关时长冒头。”黄芽子忽然笑出声,眼角的细纹跟着弯起来,“他没走成吧?
连草都敢在他头上安家了。“
庙内,萧然正支着脑袋,盯着屋顶漏下的水滴发呆。
脚边纸碗“滴答”作响,水珠溅起又落下,在碗底积成小潭。
他的神识早扫过洪荒三界:南域修士在桃树下弈棋,北境妖修枕着冰棱打盹,就连最古板的玄霄宗,今日也只留了个扫地童子守山——七成众生已真正放下执念,两成半在学着偷懒,剩下不到半成还躲在洞府里偷偷记“今日修行时长”。
“差不多就行了吧。”他摸着下巴嘟囔,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莲台边缘。
正要再度闭眼入定,眼角余光却瞥见墙角那口刷得发亮的铁锅。
锅底积着半指深的水,天光透过窗棂落进去,竟在水面映出模糊的影像:太白金星抱着面牛皮鼓坐在雨里,巡昼踮脚补梁时发冠滑到耳后,自己晾在廊下的蓑衣被黄芽子叠得方方正正,眠娘抹墙时手抖了一下,泥灰溅在素白裙角上。
他怔怔望着那团晃动的光影,忽然笑出声:“这些人......比我还认真。”
话音未落,屋顶又漏下一滴水,“叮”地砸进纸碗。
这声响像根细针,“噗”地扎破了他的念头。
记忆突然翻涌——十二岁那年,他跪在萧家祠堂外的雪地里,求族老准他修炼。
雪粒子打在脖颈上生疼,族老的冷笑却比雪更冷:“你这废体,连站直都费劲,还想登天?”
此刻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握不住木剑,如今却能捏碎星辰;曾在破庙墙角冻得发抖,如今能托起整座洪荒。
可他突然不想闭这个关了。
“我干嘛非得当什么道祖?”他嘟囔着坐起身,指尖刚要轻点眉心召混沌青莲,门外忽传来窸窣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