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蒲扇盖在脸上,鼾声轻得像雨丝打在青瓦上。
巡昼不知从哪儿摸出本新抄的村志,封皮是用旧书纸糊的,首页只写着一行字:“今日无事发生,大家都累了,歇着挺好。”
黄芽子盯着那行字笑了。
她摸出腰间的勤行簿——那本跟了她二十年、每页都记满“寅时起”“卯时作”的小本子,转身扔进灶膛。
火焰“轰”地窜起来,纸页上的墨迹在火里扭曲成“勤”字,又碎成黑灰飘向雨幕。
深夜,雨势更急了。
灶房的木门被敲得“咚咚”响。
开门的太白金星刚露出半张脸,就被冷风灌得打了个寒颤。
门外跪着三个浑身湿透的外村人:老妇怀里抱着个烧得滚烫的孩子,中年汉子背上趴着个咳得喘不上气的老头,最前面的少女膝盖浸在泥水里,额头还渗着血。
“求...求您给口汤。”少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娘咳了三年,我弟烧了七日,我爹...我爹说再治不好,他就去矿洞卖命换钱...”
太白金星的手悬在汤勺上方,皱眉道:“这汤是给村里人的...”
“给他们呗。”
竹榻上的蒲扇被掀起一角,露出萧然半张脸。
他眼睛还闭着,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病根不在身子,在心总想着‘不够’。”
他翻了个身,嘟囔着:“记得留口锅底糊,那才是精华。”
众人面面相觑。
黄芽子默默舀了三碗汤递出去,又用木铲刮了勺锅底焦黑的碎屑,包在干净的布帕里。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外村老妇抱着孩子来还碗时,孩子正抓着她的衣襟咯咯笑——烧退了,小脸红扑扑的。
中年汉子背上的老头靠在门框上咳嗽,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焦屑冲水喝下去,我突然明白,就算治不好,我也能歇着。”
村民们围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每人手里都捧着碗汤。
没人说话,只有汤勺碰着碗沿的轻响,和远处守灯亭传来的烛芯爆响。
萧然披了件新补的蓑衣,站在院角那口积锅前。
水面映着他的影子,还有屋檐下挂着的旧蓑衣——补丁被雨水洗得发白,却不再显得寒酸。
从前他凝视这口锅时,水面会浮现三界动荡、圣人布局,此刻却只有他自己模糊的脸,和身后围坐喝汤的众人。
他伸手搅乱倒影,轻声道:“以前他们逼我争,现在他们求我救。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被需要...是没人再需要’必须怎样‘。“
星河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水面碎成点点金光,仿佛应和着什么约定。
“道祖!”黄芽子的声音从灶房传来。
她挽着袖子,手里攥着把竹刷,“灶膛里的灰该清了,明儿我想试试用野菊熬粥——您说行不?”
萧然转身,见她发梢还沾着昨夜的雨珠,却笑得像初升的太阳。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往灶房走:“成啊。
不过先说好,我只负责躺边上指点。“
晨光里,黄芽子已经开始清理灶台。
竹刷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守灯亭传来的童谣,在南林村的晨雾里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