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寒气漫进南林村时,萧然正蹲在灶前拨弄柴火。
他本就松垮的青布衫被雨雾洇得更深,发梢垂着水珠,滴在泥地上洇出小坑。
“道祖!”黄芽子顶着块油布从院外冲进来,竹篮里的野菊被雨水泡得蔫头耷脑,“米泡好了,您说要加的野葱我多拔了两把——哎您这是要拆蓑衣?”
她话音未落,便见萧然扯住自己那件补了十七次的旧蓑衣,指尖轻轻一挑,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刺啦”裂开道缝。
“这布泡过多少雨?
脏死了!“黄芽子扑过去要抢,却见他已经撕下手掌大的一角,随手扔进沸腾的陶锅里。
汤面上浮着的老姜、葱白被搅得打转,连那把蔫野菜都跟着翻了个身。
“黄婶子急什么?”萧然往后仰了仰,避开她挥舞的手,袖管扫过灶台上的粗瓷碗,“正因为吸过风雨,才懂疲惫。
煮烂了,才能让喝的人不做噩梦。“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话音刚落,陶锅里突然腾起股白烟。
那烟不像普通水汽般散入雨幕,反而凝成细柱,裹着奇异的药香直往天上钻——是松针的清苦混着姜的辛辣,又透出丝若有若无的温暖,像极了晒过太阳的棉被。
太白金星正蹲在门槛边劈柴,斧子“当”地砸在木墩上。
他抽着鼻子直往灶房挪,胡子上沾着的松木屑都顾不得拍:“乖乖,这味儿...比王母娘娘的蟠桃酿还勾人!”
巡昼立在檐下,剑穗被雨水浸得发沉。
他望着那缕白烟穿透雨幕,忽然抬手按住太白金星欲端碗的手:“第一碗,该给最怕黑的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眠娘不知何时缩在灶房角落。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怀里抱着盏缺了口的陶灯,灯芯早被雨水浇灭,可她仍像从前守夜时那样,膝盖紧紧抵着胸口。
“眠娘。”黄芽子轻声唤她,舀了碗汤递过去。
瓷碗边沿还沾着姜沫,却被她用袖口仔细擦了又擦。
眠娘的手指刚碰到碗沿就颤了颤。
她抬头时,睫毛上的水珠落进汤里,荡开细小的涟漪。“我...我不饿。”她声音轻得像飘在雨里的蛛丝,可手却诚实地接住了碗。
第一口汤入口时,她的瞳孔突然放大。
那温热从喉咙滚进胃里,像有双无形的手,轻轻揉开了她心口攒了二十年的结。
她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祖母背着她趟过齐腰深的洪水,背上的蓑衣磨得她脖颈生疼;想起十五岁替族老守灵,棺材旁的长明灯被风扑灭,黑暗里传来的“懒骨头”骂声;想起上个月萧真人替她抹去梦魇时,说的那句“怕黑不是错,是天该亮得慢些”。
眼泪突然涌出来。
她没擦,只是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直到碗底见了底。
雨幕里的守灯亭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摇晃,她轻声说:“我想去守灯亭待一会儿。”
没人追问。
黄芽子帮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鬓角,太白金星往她怀里塞了把干松针,巡昼默默将自己的斗笠扣在她头上。
她踩着青石板往村头走,雨丝顺着斗笠边缘落下,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守灯亭的烛火亮起时,陶锅里的汤正被村民们轮流舀着。
黄芽子舀到第三十碗时,手突然顿住——锅底的汤面纹丝没降,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仿佛有源头不断往锅里注着什么。
“这不是汤...”她盯着翻涌的汤面,想起小时候听老修士讲的传说,“是’源流‘的投影!
大道未成时,混沌初开的那口元炁之液!“
她转身想找萧然确认,却见他不知何时溜到屋檐下的竹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