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卯时三刻来的。
黄芽子正把洗好的粗布围裙搭在晾衣绳上,抬头见西北角的云团像被谁揉皱了的灰帕子,正慢悠悠往南林村压过来。
她想起前日新补的屋顶,顺手拍了拍腰间的竹篾修瓦刀——那是她特意让铁匠打的,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
第一滴雨砸在青石板上时,她已经踩着梯子爬到了村东头老陶婆家的屋檐下。
瓦缝里新填的青泥被雨水一冲,泛出淡青色的水光,却连半丝漏痕都无。
黄芽子用指节敲了敲瓦面,脆响里带着松快,比从前那片吱呀漏雨的破瓦强上十倍。
“黄议事长!”底下传来小娃子的喊叫声,“萧先生的屋子漏雨啦!”
她手一滑,修瓦刀“当啷”掉在地上。
等她喘着气跑到萧然的小屋前时,雨已经下得密了。
竹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檐角水线串成珠子,“滴答滴答”砸在青石阶上,在砖缝里积起个小水洼。
而正主儿此刻正歪在竹榻上,手里攥着半卷《闲云散记》,见她冲进来,眼皮都没抬:“急什么,漏的又不是天。”
“可这雨势……”黄芽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抄起墙角的木盆去接漏,“前日补屋顶时我多备了青瓦,这就上梯子——”
“留一处漏。”萧然突然坐直身子,指节叩了叩窗棂。
雨珠顺着窗纸纹路往下淌,在他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夜里听着雨睡,比敲木鱼还安神。”
黄芽子的手悬在半空。
她望着那串水线,忽然想起三日前他说“累了”时的模样——那时的天也是阴的,可没这么大的雨。
她张了张嘴,最终把修瓦刀轻轻放在门槛边:“成,您爱听便留着。”
雨越下越急。
到了掌灯时分,萧然摸黑把刚补好的蓑衣挂在房梁上。
那蓑衣是他前日在村头老妇那儿讨的,补丁叠着补丁,边沿还沾着草屑。
绳子扣在房梁木楔上时,他仰头看了眼晃动的蓑衣下摆,嘴角勾出点极淡的笑。
巡昼是在亥时来送新抄的村志草稿的。
他抱着竹卷刚跨进门槛,就被檐角的漏雨声绊住了脚步。
月光被雨云遮得严实,他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抬头,忽然发现那串水线有些不对——每一滴雨珠从蓑衣缝隙穿过时,都像被谁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凝住三息,才慢悠悠落进木盆。
“这是……”他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水洼。
凝住的雨珠在暗夜里泛着幽光,二十滴、三十滴,竟在头顶织出个淡青色的星图。
最中央那颗水珠的位置,恰好是他前日翻星谱时发现的空缺——那处本应刻着“安歇”二字的星位,千年来都是一片混沌。
“巡昼?”萧然的声音从竹榻传来,“站那儿发什么呆?”
“没、没什么。”巡昼慌忙把竹卷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时袖角带翻了案头的茶盏。
他盯着地上的水痕,心跳得像擂鼓——那水痕的形状,竟和头顶雨珠的轨迹分毫不差。
第二日雨停时,太白金星正拎着晒得半干的旧仙袍往回走。
仙袍上的金丝绣纹被雨水泡得有些发暗,他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嘴角的酒渍还没擦干净。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眠娘正蹲在地上,把破碗、断锄、烂鞋往竹筐里拾掇,连他前两日扔掉的破酒葫芦都被捡了回来。
“这些破烂儿留着喂虫啊?”他晃了晃酒葫芦,里面还有半滴残酒。
眠娘抬头,发梢沾着雨珠:“萧真人说,被丢弃的东西最懂‘不被需要’。我们要拿它们建个亭子,叫‘安心亭’。”
太白金星的手忽地一僵。
酒葫芦“啪”地掉在地上,滚进了草窠里。
他望着竹筐里的断锄——那锄刃缺了个口,和他当年被贬下凡时,在玉清宫台阶上摔断的玉笏缺角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