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转身往自家跑,青布衫下摆被风掀起老高。
梁上的木匣落了层灰,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掀开时,那截断裂的玉笏正躺在红绸上,断口处还留着当年玉帝震怒时劈下的雷痕。
当他把玉笏轻轻放在竹筐堆顶时,眠娘正往筐里添最后一只烂鞋。
那鞋帮上的补丁是用旧道袍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极了他在南天门当值时,给下界凡人写的第一道赦令。
第七日夜里,月亮刚爬上东山,萧然的竹榻终于有了动静。
黄芽子正给灶里添柴,听见响动回头,就见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也不说话,径直走到灶前,蹲下来扒拉灶灰——那灰里混着烧剩的麦秆焦屑,还有半块没烧完的红薯皮。
“您要做什么?”黄芽子递过木勺,“我煮了红薯粥——”
“借点灰。”萧然接过木勺,又取下梁上的蓑衣,撕了一角浸在雨盆里。
泥浆在他掌心揉开时,混着焦香和草叶的腥气,“再借点雨。”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抬手一扬。
泥点裹着雨珠冲上夜空,像一把撒开的芝麻,在云层里划出细碎的光。
黄芽子眯眼望去,忽然发现每粒泥点在落地前都悬了悬,像是有人拿无形的针,正顺着天的裂缝细细缝合。
巡昼的村志掉在了地上。
他望着那些泥点,喉结动了动——前日雨夜里凝住的雨珠轨迹,此刻正随着泥点的移动,在虚空中勾勒出完整的星图。
那是旧天道崩解后,所有生灵心里空着的那个洞,此刻正被最卑微的泥屑、焦灰、草纤维,一点一点填满。
“看!”眠娘突然指向天际。
众人抬头。
夜空裂开一道极细的光缝,不是劫云翻涌,不是星陨如雨,而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空”——没有律令刻在上面,没有赏罚悬在头顶,连“命运”都成了可以打个盹儿再考虑的事。
萧然望着那片空,忽然笑了。
他的笑很轻,像一片云飘过去时带起的风:“从前他们用五彩石补天,怕天塌了砸着自己。其实真正该补的……”他伸手接住一滴雨,雨珠在掌心里滚了滚,“是人心不敢歇的那个洞。”
说完他拍拍手,转身往屋里走。
青布衫下摆扫过竹筐时,碰得那截玉笏轻轻晃动。
黄芽子望着他的背影喊:“明天要收衣服!别又忘了——”
“知道啦。”他的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带着点困意,“淋不湿的。”
当夜,巡昼做了个怪梦。
他站在一片碑林里,每块石碑上都刻着“勤”“争”“进”“取”,风一吹,石碑就像纸糊的似的“簌簌”往下掉渣。
等风停了,他脚下只剩一堆细沙,沙里埋着颗小石子,捡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算了”。
他惊醒时,窗纸泛着鱼肚白。
村志摊在枕边,最后一页的墨迹还没干——不是字,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四仰八叉躺在山坡上,头顶飘着朵懒云,脚下的溪水用细笔描着“算了”两个字。
他合上书,望向主屋的窗棂。
萧然正倚着门抽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的目光越过村后的山峦,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看自己心里某个终于落了地的念头。
巡昼忽然明白,往后的村志里,大概不会再出现“是否该努力”的争论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决定亲手换一张天。
雨后清晨,山雾像团揉碎的棉絮,漫过青石板路。
萧然蹲在院角那口积锅前,锅底还积着昨夜的雨水。
他伸手搅了搅水面,倒影里的眉眼慢慢弯起来——水面上,正漂着片被雨打落的槐花瓣,顺着水流,慢悠悠打了个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