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足足三刻钟,那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芦花公鸡像是被人掐了喉咙,愣是一声没吭,缩在架子上把头埋进翅膀里装死。
黄芽子挎着那个空荡荡的竹篮从槐林深处晃悠回来,还没进院门,脚步就是一顿。
自家那口用来熬粥的陶锅不见了。
顺着湿漉漉的泥印子找过去,才发现这锅竟然自己溜到了屋檐最阴凉的角落,大半个身子都把自己埋进了湿土里,那姿势,像极了做了亏心事躲着人的熊孩子。
她蹲下身,锅底朝天,本该黑黢黢的内壁此刻竟凝着一层惨白的薄雾。
雾气翻涌,里面没映出这会儿的晨光,反倒浮现出一双颤抖的小手,正捧着一本厚重的《耕读律》,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父亲严厉的呵斥声——那是她幼年的噩梦,是这口锅替她记下的“勤勉债”。
黄芽子心头猛地被撞了一下,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懒惰”的恐惧。
可下一瞬,她看着这口死活不肯回灶台的破锅,扑哧一声笑了。
这哪是锅坏了,分明是这死物也成了精,不想烧饭,想补个回笼觉。
她没像往常那样把锅拽回去刷洗,反手从篱笆墙上拆了根还在滴水的竹片,往锅旁边的软土里一插。
竹片摇摇晃晃,就像个歪歪扭扭的告示牌:此处正在休憩,生人勿扰。
隔壁磨坊外,太白金星今儿个难得没摆弄他那堆破衣烂衫。
老头儿盘腿坐在那圈被岁月盘得油光的青石上,眼瞅着那层褐金色的苔藓像床厚棉被,一点点把那盘象征着全村生产力的石磨残骸给裹了个严实。
袖子里那块代表神籍的玉牌早就烧成了灰,此刻他摸着空荡荡的袖口,只觉着肩膀上前所未有的松快,像是卸下了扛了三百年的大山。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画面:三百年前天庭颁布那该死的“昼夜轮值令”,也是这么个雨夜,他鬼鬼祟祟地把值日符塞进香炉底下的灰堆里,第二天捂着肚子跟玉帝谎称走火入魔。
“嘿……”他忍不住乐出了声,那笑声像漏了风的风箱。
老头儿伸手入怀,摸出一张泛黄起毛的宣纸条,那是他当年压箱底的“逃班心得”,统共就七条,最末一行墨迹最重:“若天要你转,你说你腰疼。”
他把纸条轻轻搁在苔藓边缘,像是在喂一只流浪猫:“吃吧,吃吧,都是前人的智慧,传给下一代,别让它们走弯路。”
苔藓蠕动着,细密的菌丝瞬间覆上纸面,墨迹顺着纹路渗进去,那褐金色的光泽陡然变了节奏,慢吞吞的,像是在打一种全新的拍子。
村口的巡昼今日也是两手空空,那柄从不离身的刻刀不知扔哪去了。
他背靠着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手里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村志摊开在空白页,半天也没落下一个字。
有些不对劲。
脚底下的动静变了。
往日里地脉的震动那是“咚、咚、咚”,急得像催命鼓;可今儿个,那震动变得有一搭没一搭,忽长忽短,听着听着,巡昼觉得自己眼皮子都在打架。
那是鼾声。
这片大地,这座山峦,竟然在打呼噜。
巡昼猛地合上眼,神魂下沉,恍惚间仿佛看见这绵延千里的地脉翻了个身,蹭了蹭背后的岩层。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地动前兆,这是大地在给他念“安眠经”。
“记个屁。”他嘟囔了一句,啪地合上村志,随手把它垫在屁股底下,“记不住的,才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