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昼身子一震,眉心那道原本极淡的银痕,像是喝饱了水的鱼,微微亮了起来。
他没动,嘴唇也没张,声音却像是直接从地底下的树根里冒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木头味儿的沉闷:
记,即是扰。
这话一出,刚钻进他体内的那些金光,又原路退了出来。
树干上的裂缝悄无声息地合拢,连条疤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错觉。
巡昼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一步迈出去,脚底板离地三寸,竟像是踩在空气上,只在虚空中留下两行深不及寸的浅印子。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眠娘才出门。
手里没灯,那双眼睛却比猫还亮。
她也没个固定路线,就在巷子里瞎晃荡。
只是每走到那种门扉半掩的人家门口,脚下的步子就会下意识地拐个弯,绕开三尺远。
她自个儿也说不清为啥,只是觉得那门缝里透出来的呼吸声太沉,若是靠近了,那气息就会乱。
她这一绕,屋里头那原本翻来覆去的汉子,呼吸猛地一沉,原本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涎水,睡得那叫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路晃悠到村尾的老井边,眠娘停住了。
脚底板下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
这动静不是地底下的,倒像是……天上传下来的。
她仰起脖子。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颗挂在极远处孤零零的星辰。
那星辰正在转,转得极慢,慢得让人眼晕。
眠娘摸了摸自个儿的心口窝。
那星辰每转一圈的节奏,竟然跟她的心跳声严丝合缝,半拍都不差。
她咧嘴笑了笑,也没当回事,继续揣着手往黑暗里融。
寅时三刻。
全村大大小小三十几个孩童,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给拽醒了。
没哭,没闹,也没人喊饿。
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排排坐在床沿边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整齐划一地前后晃荡。
九息一回。
晃完九下,所有人动作一停,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齐刷刷往后一倒,脑袋刚沾枕头,那均匀的鼾声就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帮孩子倒下的瞬间,东岭那座死寂了万年的山体深处,岩层微不可察地错动了一下。
一股子温吞的热气,顺着地下的矿脉纹路,精准无比地分流到了村里那七户人家的灶膛底下。
原本快要熄灭的灶火,硬是被这股地热给顶住了,不旺也不灭,刚好把锅里的粥温在一个不烫嘴的热度上。
而在那极西之地的混沌雾海深处,那道银线的尽头。
一点朦朦胧胧的微光正在悄然萌发。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刚揉好的面,又像是一只还没睁眼的兽。
它既不想发光,也不想动弹,只是在那儿散发着一股子强烈到极点的意愿——那是一种想要让整个宇宙都跟着它一块儿打个哈欠的慵懒劲儿。
天边的鱼肚白还没翻出来。
太白金星依旧在那张硬板床上挺尸,姿势跟昨晚睡下去时分毫未差。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子,还没照到他脸上,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就像是提前感知到了热源,脸皮子上的十万八千个毛孔,竟赶在光线落下之前,自行张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