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丝藕断丝连的颤悠劲儿没停,屋里头太白金星的呼噜声也没起。
这老头没睡死,却也没醒透,整个人像是摊在面团里的一块老腊肉,只有那两只招风耳还在微微哆嗦,听着屋外头的动静。
太静了,静得耳膜子里全是自个儿血流冲刷血管的嗡嗡声。
他那鼻息不由自主地拖长了。
气儿刚一吐出去,屋角旮旯里那一团积了半宿的灰尘,像是听了军令的兵卒,倏地聚成个指肚大小的灰球,贴着地砖缝儿,咕噜噜滚到了门槛边上。
紧接着,气儿往回一吸。
门缝底下那几片昨夜刚落的干枯槐叶,愣是逆着风向飘了进来,轻飘飘地盖在了那灰球上头。
一来一回,是个周天。
如此过了九轮,那门槛边上竟不知不觉垒起个巴掌大的土包,形状规整得像座刚修葺好的微型坟冢。
太白金星眼皮子都没抬,只是翻了个身,把脊梁骨对着门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埋了罢。
话音才刚落地,墙根底下的泥砖缝里便探出个尖细的黑脑袋。
一只通体油光水滑的土鼠钻了出来,也不怕人,动作利索地衔起那堆土叶混合的小包,转头填进了自个儿的洞口里,再也没了声息。
老头儿那一翻身,像是把这一夜的最后一丝躁动也给翻过去了。
外头的晨雾刚散。
黄芽子揣着手走在田埂上,脚底下的泥土软硬适中,每一步踩下去,那土都能刚好把脚底板托住,省了她三成的腿劲儿。
两边的稻子长得有些邪性。
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把茎秆压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却并没有那种要折断的紧绷感。
她停下步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最近的一株稻穗上轻轻掸了一下。
没用多大劲,就像是在掸衣裳上的灰。
那一整排的稻浪连晃都没晃,唯独她指尖碰过的那一穗,上百粒谷子“噗噗噗”地自动脱了壳。
米粒雪白晶莹,直接顺着重力落进了泥地里。
刚一沾泥,那些米粒就像是活物遇了水,瞬间生出细白的根须,往土里狠狠一扎。
一息发芽,两息抽条。
等到第三息,那嫩绿的新苗破土而出,长到半寸高时,却又极其突兀地停住了。
叶片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彻底凝固在最生机勃勃的那一刻。
黄芽子蹲下身,捏了一把土。
松紧度跟昨天一模一样,每一寸泥土都被梳理得如同过了筛的面粉,别说虫子,连个多余的草籽儿都找不到。
这地,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大手给伺候舒坦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指缝间却连半点尘土都没扬起来。
再去往晒场那边走的时候,她的脚底板就像是抹了油。
起初还是走,后头干脆连迈步的动作都省了,整个人贴着地面平移滑行,速度不快,却稳得连衣角都没飘起来。
路过古槐树底下时,她瞥见巡昼正坐在那儿。
那书呆子手里空落落的,平时那一堆笔墨纸砚全不见了踪影。
他就那么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掌心朝天,松松垮垮地搭在膝盖头上。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那老槐树粗糙的树皮忽然裂开了七道细若游丝的缝隙。
没有汁液飞溅,只有七滴淡金色的树脂,像是算好了时间似的,慢悠悠地渗出来,精准无比地滴落在巡昼的掌心里。
那树脂不烫手,反倒透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刚一接触皮肤,就顺着掌心的纹路,活蛇一般钻进了皮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