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仿佛在虚位以待的蒲公英茎秆晃了两下,并没有等到它的绒球,反倒是等来了一声要把地皮掀翻的咆哮。
这动静来自地下三百丈。
那里是青崖宗最硬的一块骨头——执法堂地牢的第九层死狱。
这里关着的厉九幽,是个练《焚心魔典》把脑子练坏了的狠人,据说为了维持那口心头魔煞不散,硬生生熬了一百年没合眼,眼珠子红得跟两盏刚出炉的红灯笼似的。
刚才那股子要把全天下都哄睡着的波纹扫过铁门时,那两根还要万年玄铁铸就、号称神仙难断的锁链,竟然跟受了潮的酥饼一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渣子。
厉九幽那一身魔气瞬间炸开,踉踉跄跄冲出地牢,对着空荡荡的甬道嘶吼:“区区睡意,也敢扰我魔心?!”
他这一嗓子吼得气壮山河,脚下更是带风,一步跨出就要杀向地面。
可这第三步刚落地,原本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突然变得不对劲了。
不是沼泽那种湿漉漉的软,而是那种晒足了日头的棉花被褥特有的、带着弹性的软。
厉九幽只觉得脚底板像是踩进了云堆里,那一身刚才还硬邦邦的护体罡气,被这一软,直接给卸了个干净。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不疼,反倒舒服得让他那根紧绷了一百年的脊椎骨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
“妖术!这是乱人心智的妖术!”
厉九幽咬牙切齿,本能地伸手想撑地起身。
掌心刚触到地面,没有冰凉的石感,只有一片温热。
砖缝里,一株嫩绿的蒲公英幼苗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正好顶在他的掌心劳宫穴上。
嫩芽尖尖轻轻一蹭。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酥痒顺着掌心神经,不是往肉里钻,而是直透神魂深处。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老娘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后背哄觉。
几百里外,南林村。
黄芽子没看那边的热闹,而是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这树死了得有三十年了,树皮干裂得像老农的手背。
可这会儿,那裂开的树皮纹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乍一看,活像一张闭目养神的安详人脸。
黄芽子走过去,伸手在那刻痕上抹了一把。
指尖底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透着股子贪婪劲儿的跳动。
这枯死的树根正在地底下疯狂抽动,像是个偷油喝的老鼠,大口大口地汲取着地脉里沉淀下来的“安眠之力”。
“出息,”黄芽子撇撇嘴,眼神里带着点好笑,“连死物都学会装睡骗补给了?”
话音未落,老槐树顶端那根指头粗的枯枝,“啪”地一声脆响,断了。
断口处没有木茬,反而像是变戏法一样,钻出了一朵硕大饱满的蒲公英。
那绒球在风里晃晃悠悠,每一根绒毛都在轻微颤动,像是在打着无声的呼噜。
与之呼应的,是巡昼脚下那七座无字碑坯。
碑座底部的同心圆纹路突然像上了发条,疯狂加速旋转。
那纹路如同活过来的细蛇,顺着地脉游走,眨眼间就在青崖宗地牢出口的地面上汇聚。
厉九幽跪着的地方,青砖褪色,纹理重组,最后竟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蒲公英图案。
那最中心的花蕊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他的眉心。
“给我……醒来!”
厉九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拼了命地眨眼,眼皮子却像是坠了两个千斤坠,每眨一次,眼底那抹赤红色的凶光就淡下去一分。
他一狠心,牙齿对着舌尖狠狠一咬。
剧痛袭来,让他那是即将涣散的神智换回了一瞬的清醒。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