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
但这血珠并没有落地,反而诡异地悬浮在半空,凝而不散,表面光滑如镜。
厉九幽瞪大眼睛,在那血珠的倒影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狰狞的脸,而是南林村石台上的景象。
画面里,萧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台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腿上,还有节奏地晃荡着,嘴里哼哼唧唧不知在嘟囔什么不成调的小曲,那副懒散劲儿,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不想动”三个字。
厉九幽愣住了。
他修魔百年,信奉的是逆天而行,是与天争命。
可眼前这人,明明是在摆烂,身上透出的那股子道韵,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位大乘期老祖都要浩瀚。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眠娘出手了。
半空中那张覆盖天地的光丝巨网骤然收拢,所有的光带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汇聚于一点,凝成了一枚透明的、流转着柔光的眼罩。
眼罩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罩向厉九幽的双眼。
厉九幽本能地抬手格挡,那是肌肉记忆里的防御架势。
可手臂刚抬到一半,那种“太累了、不想动、歇会儿吧”的念头就像是一剂猛药,瞬间瓦解了他的意志。
手臂肌肉如泄了气的皮囊,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啪嗒。”
眼罩贴上了眼皮。
厉九幽浑身猛地一震。
预想中的封印和镇压并没有到来,反涌上来的,是一种让他想哭的如释重负。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背着大山跑了十万里的苦力,终于听到了“卸货”的命令。
“原来……”厉九幽那个挺得笔直的腰板终于塌了下去,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不睁眼……才是对的……”
他身子向后一仰,也不管地上脏不脏,直接摆了个“太”字型躺倒。
下一瞬,雷鸣般的鼾声从这位魔道狠人的鼻腔里喷薄而出。
那双赤红了百年的眸子,终于严丝合缝地闭上了。
他的眉心处,一枚微型的蒲公英印记缓缓浮现,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灭,像是个充电指示灯。
南林村,石台边。
太白金星捧着那口黑陶锅,把最后一口汤底吸溜干净。
原本满满当当的一锅“梦汤”,这会儿彻底干涸,连个水渍都没剩下。
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打了个带着回音的饱嗝。
这饱嗝就像是个信号。
青崖宗主峰上,成千上万个此时已经入定的修士,仿佛听到了同一声号令,整齐划一地翻了个身。
这动静太大了,几万人一起翻身,把那座悬空的主峰都震得晃了三晃。
南林村石台上,一直睡得跟死猪似的萧然,眉头突然皱了皱。
他极其艰难地睁开一只眼,眼神迷离地往青崖宗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能不能小点声打呼?素质呢?”
话音刚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继续酣睡。
就在他翻身的瞬间,青崖宗那震天响的鼾声,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根剪断。
戛然而止。
不是醒来,而是所有人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被强行统一,彻底融入了天地间风的流动、云的舒卷之中。
再无一丝杂音,只有一种宏大而静谧的律动。
唯有地牢门口躺着的厉九幽,眉心那枚蒲公英印记微微亮了一下,仿佛在替这几万名新晋的“睡徒”回答:
“遵命,道祖。”
青崖宗主峰彻底陷入死寂后的第三刻,山巅之上那片终年翻涌不休的云海,忽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诡异地凝滞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