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宗主峰彻底沉寂后的第三刻,那片终年翻涌不休、号称“非元婴不可渡”的护山云海,忽然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云层不再咆哮翻滚,而是诡异地凝滞,随后开始层层叠压。
原本锐利如刀割的罡风变得软糯,云絮像是一床被弹匠精心弹过的老棉花,自动铺展、拉伸,最后竟在万丈高空汇聚成了一张横跨百里的巨型软榻。
睡得正香的宗主凌霄子在梦里大约是觉得硌得慌,下意识翻了个身。
这云榻极有眼力见,顺着他翻身的动作微微凹陷,精准地托住了他那把这几百年都没舒展过的老腰,动作轻柔得像是亲娘哄孩子。
凌霄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哈喇子顺着脸颊流到云上,梦呓含混不清:“好东西……这枕头……比那块硬邦邦的宗门玉髓强多了……”
几百里外的南林村,石台边缘。
黄芽子一直盯着远方的眼睛眯了眯。
她掌心里那颗新生的蒲公英绒球忽然自行发亮,绒毛根部流转的金芒就像是高精度的监控屏幕,将青崖宗那云榻成型的全过程映了个一清二楚。
“出息,”黄芽子紧皱的眉头松开,嘴角扯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欣慰的弧度,“连这老天爷都学会给人铺床叠被了……”
她蹲下身,指尖在那满是青苔的石台上点了点。
那第七道压痕微微发烫,地底下立刻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充满韵律的回响。
若是此刻有人趴在南林村的泥地上仔细听,会发现这块土地并不死寂。
整座村子的地面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微微起伏——起、伏、起、伏。
这哪里是土地,这分明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巨人的胸腹,正在模拟着最标准的深睡眠呼吸节奏。
这节奏就像是个传染源。
石台另一侧,巡昼盯着的那七座无字碑坯终于有了新动静。
碑顶那几颗原本装死的泥丸,像是受了这呼吸节奏的感召,齐齐往下一沉,正好卡在了碑体三分之一的位置。
一阵令人牙酸的石磨声响起。
碑面上原本那句不知谁刻上去的“梦为真,醒作幻”,这八个字像是融化的蜡油,顺着碑面淌下来,随后又违背重力地逆流而上,重新组合勾勒。
几息之后,八个透着股子“懒得讲道理”的新字赫然浮现:
“梦即道场,息即修行。”
就在这八个字定型的刹那,远在青崖宗的藏经阁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那几万本记载着杀伐剑术、夺命阵法的典籍,忽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作响。
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被挤到了角落,书页最中央的空白处,居然像霉斑扩散一样,浮现出一幅幅手绘的蒲公英图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