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雾,比往日更浓,也更安静了些。
一股轻柔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流,将萧然袖口那团蒲公英光团托举着,缓缓升至半空。
它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烟花,在最高点无声地炸开,化作亿万点细碎的光尘,弥漫在清晨的微光里,转瞬即逝。
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像一朵被揉烂的棉花糖落地,萧然整个人直挺挺地从半空摔下,好巧不巧,正好落在一处巨大的冰层裂缝口。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炕怎么硬得像石头?”没等说完,他手臂一甩,不偏不倚地拍在坚硬的地面上。
“轰——”
这一拍,没有灵力,没有法术,纯粹是起床气发泄式的“物理攻击”。
可整座冰窟却像是被踩了一脚的蚂蚱,猛烈地颤抖起来。
以他手掌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那万年不化的玄冰,竟像是被摔碎的玻璃。
冰窟最深处,那具盘坐的干尸怀中竹简骤然嗡鸣。
黑气像受惊的毒蛇,昂起头颅,正欲咆哮。
可当它们触及到从萧然身上逸散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睡意时,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半空,又软绵绵地匍匐在地,动弹不得。
干尸的指骨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将怀中竹简递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僵在原地,不得寸进。
远在西漠,黄芽子掌心那枚玉简碎屑化作的蒲公英,骤然爆燃,化作一撮青烟。
灰烬在空中凝聚,一行字迹凭空显现:“冰窟塌半,真解将焚!”她猛地睁开眼,顾不得冰凉,枯瘦的双手按进脚下冻土。
一股股精纯的地脉之力如同洪流般涌出,试图稳固冰窟摇摇欲坠的结构。
然而,一股更加安逸、更加深沉的力量却从冰层缝隙中渗出,化作青色的涟漪,温柔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那是萧然打盹时无意识释放的法则余波,竟然比她的地脉之力更加稳固,更加具有说服力。
南林村,巡昼面前的七座石碑同步震动,碑面文字由冰冷的冰蓝色缓缓转变为暖暖的鹅黄色。
新的句子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和豁达:“榻成于无心,道显于鼾声。”字迹刚一成形,冰窟顶部一块磨盘大的巨冰轰然坠落,直直砸向萧然的后脑勺。
他头也不抬,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嘴里发出咕哝一声。
奇迹发生了。
那块足以将山峰夷为平地的巨冰,在距离他头顶三寸之处,骤然停滞。
紧接着,它像是融化的冰淇淋,迅速软化,然后崩解,化作亿万道轻盈的棉絮,纷纷扬扬地飘落而下,在他身下堆积成一张浑然天成的软榻。
尸骸怀中的竹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一道细微的裂缝蔓延开来。
一缕金光从中透出,恰好照在萧然脸上。
他眉头紧锁,带着十二万分的不爽,烦躁地挥了挥手:“别晃……再晃把你塞枕头底下!”
话音刚落,那卷古老的《安息真解》上卷,便像是得到了赦令般,自动从干尸怀中飞出,如乳燕归巢,轻柔地投入萧然的衣襟,贴着胸口,乖巧地藏匿起来。
冰窟外,狂风骤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百里外的山巅,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然凝现,他凝视着冰窟的方向,空洞的眼眶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低声自语:“盹者……竟真能触碰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