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那股子要把人晒出油来的燥热,在经过萧然那破蒲团上方时,硬生生被那股慵懒的道韵给过滤成了三月里的暖阳。
田垄西头,那个叫李二狗的外门弟子眼皮子沉得像是挂了两把大铁锁。
他这一上午挥锄如雨,腰杆子早就像是生锈的合页,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此时被那带着安眠气息的微风一吹,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十年的“我要成仙”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去他娘的长生,去他娘的筑基。
李二狗顺势往身后的田埂上一倒,心里做好了被硬土块硌得生疼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痛感没来,反倒是后背一软,像是陷进了一团刚发好的面团里。
那原本板结的黄土竟然活了,极其狗腿地根据他的脊椎曲线这一隆起、那一凹陷,瞬间塑形出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土制软榻”。
他脑袋刚歪过去,头顶那顶破草帽就像是长了腿,自动往下滑了三寸,刚好遮住那刺眼的日头,只留下一片阴凉。
舒服。
这一觉睡得那是昏天黑地,李二狗甚至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直到半刻钟后。
“啵。”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从他肚脐眼下方三寸处传来,像是什么禁锢被那一肚子松弛气儿给顶开了。
只见他丹田位置,一道金光毫无预兆地透体而出,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映得通透。
那是困扰了他整整十年的筑基瓶颈,没靠丹药,没靠苦修,就这么在一场没心没肺的午觉里,像是层窗户纸一样,被“睡”破了。
这动静要是放在平时,那就是炸雷。
可这会儿,黄芽子正守在田边熬粥。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根烧火棍轻轻在锅沿上一磕。
锅里那粘稠的米汤“咕嘟”冒了个泡,一股子浓郁的粥香化作白茫茫的雾气,瞬间扩散开来,像是一床厚实的棉被,把整个粟田罩得严严实实。
那金光刚窜出来,就被这股粥气给按了回去,没激起半点波澜。
雾气里,原本还在挥锄的三千弟子,这会儿像是被传染了瞌睡虫。
前一秒还想咬牙坚持,后一秒锄头就脱了手,一个接一个地顺着田垄滑倒。
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
但这鼾声不吵,反倒有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竟与地底下的地脉搏动合上了拍子。
呼——
三千人同时呼气,那田里的粟苗就像是被吹足了气球,肉眼可见地往上窜了一寸。
吸——
三千人同时吸气,挂在穗尖的那些道果便忽明忽暗地亮了一分,像是把天地间的灵气一口吞了进去。
玄霄老祖手里还攥着那把镢头,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个铜铃。
他修了一辈子道,见过集体冲锋的,见过集体布阵的,但这集体……挺尸入定,还是头一回见。
更要命的是,这帮小兔崽子睡着时吞吐的灵气量,竟然比他们平时打坐时还要多出三成!
“这就是……道祖的法门?”老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碎成粉末。
田边,巡昼身后的七块石碑也没闲着。
北侧那块空白碑面上,水波纹荡漾,像是放电影似的投射出了李二狗的梦境。
画面里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斩妖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