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刚脱手的道果没半点身为“天材地宝”的矜持,活像条刚从油缸里捞出来的泥鳅,在半空中极其风骚地扭了个S型走位,奔着萧然那破蒲团就去了,那架势不像去献祭,倒像是去碰瓷。
玄霄老祖下意识地想去捞,枯瘦的五指如鹰爪般探出,却愣是抓了个空。
指尖只蹭破了一点果皮上溢出的雾气,那甜丝丝的味道刚钻进鼻孔,老祖那原本精光四射的大罗金仙眼皮子,就像挂了两个千斤坠,上下眼皮疯狂打架,一个哈欠硬是从丹田里顶了上来,把他那句“小心”给堵了回去。
眼瞅着那果子就要撞上萧然的鼻尖,地底下忽然钻出一股温吞吞的暖流,那是黄芽子出手了。
这老太太此时也没了往日的威严,拄着烧火棍像是看自家孙子似的,那股地脉暖流轻柔地托住道果,硬是给它悬停在了萧然嘴唇上方三寸处。
“急什么?还没排到号呢。”黄芽子压低了嗓门,生怕吵醒了眼前这位爷,“道祖这会儿睡得正香,梦里还没点头,你个小果子敢硬塞?懂不懂规矩?”
那道果也是个有灵性的,被这一训,里头那个盘坐的小人竟然真的动了。
它在半透明的果壳里翻身爬起,对着萧然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作了个揖,然后就这么乖巧地悬在那儿,连那股诱人的香气都收敛了几分,主打一个“随叫随到”。
旁边一直当哑巴的巡昼也没闲着,身后那几块石碑嗡嗡作响,跟震动模式似的。
西侧那道裂缝也不往外渗黑血了,反倒像是放电影一样投射出一片光影。
画面里,曾经玄霄宗那帮徒子徒孙跪在香炉前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换来的却是香灰化作锁链,死死缠住脚踝,那是被“KPI”和“内卷”勒出的血痕。
可下一秒,画面反转。
那香炉炸了,锁链断了,化作满地青翠的藤蔓。
那些藤蔓上结出的每一颗道果,不管长在东南西北哪个犄角旮旯,此刻那细长的果柄都齐刷刷地弯向一个方向——南林村晒场的那张破蒲团。
就像是无数个迷路的罗盘,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磁极。
“咕咚。”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吞咽声打破了这份庄严。
陶餮蹲在蒲团另一头,两只胖手撑着下巴,眼珠子都快粘在那颗道果上了。
他是真馋,也是真不敢动,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或许是那眼神实在太过于炽热,那悬停的道果似乎嫌弃地抖了一下,果蒂处“啪嗒”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
那露珠仿佛长了眼睛,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了陶餮微张的嘴里。
陶餮甚至没尝出味儿来,那滴露珠入喉即化。
刹那间,他感觉肚子里像是有个春日暖阳炸开了。
这些年为了试菜积攒在五脏六腑里的那些陈年丹毒、妖兽煞气,碰上这股暖流,就像是积雪见了沸水,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化了个干干净净。
死胖子浑身一哆嗦,三万六千个毛孔同时舒张,那感觉爽得他差点当场呻吟出声,原本浑浊发黄的眼白瞬间变得清亮如水。
就在这时,一直当睡美人的萧然,在梦里似乎尝到了什么好东西,下意识地咂巴了两下嘴,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
这就够了。
这声咂嘴就像是皇上的圣旨。
悬停的那颗道果瞬间兴奋得红光大作,“噗”的一声轻响,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自行消融,整颗果子化作一道纯粹至极的金液,顺着清晨的云霭,极其丝滑地流入了萧然微敞的衣襟,没入胸口不见了踪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雷劫,也没有霞光万丈的特效。
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那是大道满足的声音。
萧然胸口的束脩印微微闪过一抹亮色,紧接着,仿佛一阵无形的风吹过,三百里外那片刚开垦出的玄霄宗新粟田,数万株昂首挺胸的粟苗,在这一刻整齐划一地弯下了腰,沉甸甸的穗尖触碰到泥土,那是万物向“安眠”这一法则的无声叩首。
玄霄老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心,又看了看那边睡得冒泡的萧然,老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像是卸下了背了几千年的包袱,喃喃自语道:“老夫跪了一辈子求天道赏饭吃,原来这供奉……从来就不是求来的,是它自个儿上赶着要送进去的。”
日头逐渐爬到了头顶,原本有些刺眼的阳光经过晒场上空时,似乎都被那股子慵懒的道韵给同化了,变得软绵绵的,照在人身上暖烘烘得直叫人骨头酥。
田垄边上,锄地的节奏变得越来越慢,那原本铿锵有力的挖土声,这会儿听着竟有了种摇篮曲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