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土墩子像是被这一滴滚烫的老泪给烫醒了,不仅动了一下,甚至那坚硬的表皮开始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塌陷。
泥土无声地向四周流淌,眨眼间就在原地“嘬”出了一个人形的浅坑。
不大,也就五六岁的身量,坑底隐隐约约飘着一缕惨白的光,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哆哆嗦嗦地贴着坑壁,拼命想往土里钻。
“别嚎了,再嚎真给吓散了。”
黄芽子磕了磕烟袋锅,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那缕光,声音压得极低,“魂没走远,就是被你当年那股子狠劲儿吓破了胆。现在这地界儿阴阳未分,梦境和现实的墙比纸还薄,但这孩子……他是自己把自己反锁在噩梦里,不敢醒。”
老祖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突然掐断了发条。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泥水糊得满脸都是,哪还有半点大罗金仙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从地里刨食回来的老农。
他二话不说,直接盘腿坐在了那个浅坑旁边,动作急切得像怕那坑跑了似的。
萧然那边的云床根须倒是机灵,根本不用招呼,几根细如发丝的白色气根顺着地面游过来,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老祖的手腕脉门上。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光效,老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拽着脚踝,猛地扯进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冰窖。
与此同时,巡昼身后的北侧石碑像是中了病毒一样疯狂刷新。
碑面上的石屑簌簌落下,一副灰扑扑的画面被强行投影在了半空。
那是个四面漏风的破草棚子。
画面里的老祖,年轻气盛,一脸的横肉和杀气。
而缩在墙角的那个小徒儿,瘦得只剩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身上裹着的单衣破得像是挂面条。
现实中的老祖闭着眼,眉头死锁,浑身都在发抖。
而在那投影画面里,他正一步步逼近墙角。
“师尊……师尊别生气!”
画面里的小徒儿明明怕得要死,身体抖成了筛糠,可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样东西,甚至因为太害怕,还在下意识地往身后藏,“我不饿……我真的不饿……我这就睡,这就睡……”
那一瞬间,画面拉近。
那孩子怀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个馊了的、硬得能砸死狗的半块黑面馍馍。
“咔嚓”一声脆响。
巡昼身后的西侧石碑裂缝里,那一滩浓黑的墨汁终于渗不住了,顺着碑面蜿蜒而下,在那个刚挖好的浅坑边上,像是有只看不见的鬼手在书写:
【此炕暖,可容魂。生前不敢嚼一口热饭,死后唯愿守半块冷馍。】
蹲在通铺尽头的陶餮,看着那行字,再看看画面里那个孩子拼死都要护住的馊馍馍,突然觉得手里这碗那是无数修士抢破头的“大道安息粥”,烫手得厉害。
这胖子平日里为了口吃的能把命豁出去,这会儿却一声不吭,默默地把那只巨大的陶碗轻轻放在了浅坑边上。
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股枣香和米香,直往那浅坑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