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困意并不霸道,反而像一床刚被太阳晒得透干、散发着淡淡草木香的厚棉被,劈头盖脸地捂了下来。
萧然在睡梦中只觉得耳边那些嘈杂的喧嚣声——无论是玄霄老祖那震得人心慌的威压,还是田垄间泥水的翻动声——统统被过滤成了一种富有节奏的白噪音。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蒲团的阴影里埋了埋,寻找着那个最完美的受力点。
与此同时,整个南林村炸开了锅,却又迅速沉寂。
原本还在田埂上围观、手里攥着扁担或烟袋的村民们,像是在同一秒接到了“收工”的指令。
李大娘的鼾声第一个响起来,紧接着是王二哥、赵木匠……这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汉子和农妇,姿态各异地倒在地上。
但奇怪的是,这些鼾声并没有交织成一片噪音,反而像是在某种无形律动的牵引下,形成了一高一低的潮汐声。
黄芽子闭着眼,干枯的指尖轻轻搭在泥土上。
在她的感知里,村里的每一个呼吸都变成了一道流动的气旋。
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不是在搬运灵气,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最原始的吐纳。
那是“眠安”枕灵投射出的影子。
每一个陷入深眠的村民识海中,都浮现出了一套简练到极致的呼吸法。
没有拗口的口诀,没有经脉的走向,只有一个简单的暗示:像婴儿在母体中那样呼吸。
“这是……不用修行的修行?”黄芽子心头一震。
她能感觉到,随着这些鼾声的起伏,南林村那原本贫瘠的土地竟也在缓慢地“呼吸”,地脉中沉积的污垢正被一点点排出来。
晒场边,巡昼身后的七块石碑再次异动。
西侧石碑裂缝里的墨汁像是有自己的思想,在空气中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黑色萤火,摇摇晃晃地飞向那个土坑上方的硬馍虚影。
碑面上,一行新的小字悄然成型:“睡中得道,醒时忘名。”
字迹还没等干透,便化作一股清凉的烟气,融入了那半块只有牙印的硬馍里。
玄霄老祖死死盯着那一幕,眼眶通红。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法则的变迁,他在那团云絮里,竟然看到了那个小徒儿。
那瘦小的身影正坐在云端,两只脚丫子晃荡着,手里抓着那半块馍,一边啃一边冲他傻笑,嘴角的碎屑都清晰可见。
这笑容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那颗大罗金仙的铁石心肠上狠狠一划。
“那是……幻术!一定是魔道妖人的幻术!”
老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爆射,那种信奉了一辈子的“天道酬勤、唯争唯杀”的执念让他瞬间暴起。
他右手微抬,袖中那柄伴随他斩碎无数强敌的本命剑——“断厄”,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一声尖锐的争鸣,欲要冲天而起,将这满地的“慵懒”搅个粉碎。
剑气刚一凝成,萧然那边就出了状况。
似乎是觉得老祖这一嗓子剑鸣吵到了他的美梦,萧然皱了皱眉,在蒲团上极不耐烦地吧唧了两下嘴,然后极其熟练地翻了个身,侧向了另一边。
腰间的束脩印随之流转出一抹极淡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