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并非杀意,亦非威压,而是一种足以把人的灵魂从骨头缝里抽出来、扔进温水里泡软了的极致……松弛感。
玄霄老祖眼皮子狂跳。
识海里那句“教教他们怎么好好睡觉”还在回荡,像是个催命的闹钟,哪怕他是个大罗金仙,此刻也觉着这任务比单挑洪荒凶兽还棘手。
这帮兔崽子从小练的是“闻鸡起舞”,哪怕是他在讲道时,底下人也是一个个把脊梁挺得像铁条,稍微弯一下都要自扇耳光。
教这帮卷王睡觉?这不是逼张飞绣花么?
老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因抗拒睡意而扭曲变形的脸。
既然那是枕灵——不,那是那位不可言说的存在的法旨,别说是教睡觉,就是教怎么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也得硬着头皮上。
他没说话,也没有掐诀念咒,只是做了一个让所有尚存一丝清醒的弟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动作。
这位威震八方的玄霄老祖,就在演武场正中央,那个象征着宗门无上威严的“斗”字大旗下,缓缓弯腰,随后——
“噗通”。
他极其敷衍地往地上一躺,双手甚至还很自然地在后脑勺交叉垫着,二郎腿一翘,右脚尖开始有节奏地晃悠。
“师……师尊?”大弟子青云剑客原本正强撑着用剑尖扎大腿提神,见状那剑直接戳到了骨头上,疼得一哆嗦,嘴里那口正气差点没提上来。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老祖后颈接触地面的刹那,一层肉眼可见的青色波纹,以他那颗灰白的脑袋为圆心,贴着地面迅速荡漾开来。
那些坚硬了数千年的青冈岩地砖,竟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的年糕,瞬间软化、起伏,散发出一股子让人想要深陷进去的暖意。
青云只觉得脚下的触感变了。
那不再是冰冷的演武场,倒像是踩在了一团巨大的、晒足了太阳的棉花上。
“妖……妖法……”青云咬着舌尖,试图维持作为大师兄最后的尊严,“众师弟,结阵!莫要被这靡靡之音——哈——啊——欠——”
这声哈欠打得可谓惊天动地,甚至带出了颤音,直接把他后半截豪言壮语给冲进了下水道。
眼前一阵发黑,青云感觉自己的元神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强行按进了某个场景。
他回到了七岁那年。
那个漏风的柴房,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
那是他这辈子睡得最香的一觉,不用担心明早的晨练,不用背诵晦涩的心法。
但就在他要在梦里翻身时,一道严厉的喝斥声响起:“孽徒!修行为本,怎可贪睡!”
那是师父当年的声音。
梦里的青云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就要跪地求饶。
可这一次,画面变了。
那个出现在梦里的“师父”,手里没拿戒尺,而是抱着个那个古怪的青玉枕头。
对方也没骂人,只是随手扔过来一卷竹简,懒洋洋地说了句:“睡不着?那就抄书,抄到睡着为止。”
青云接过竹简,那上面没有“天道酬勤”,只有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安眠初阶导引图》。
他握着笔,在梦境的柴房里开始抄写。
哪怕是在梦里,这种从未有过的顺滑感也让他震惊——以往修炼剑气时那种经脉滞涩的痛苦全无,每一次落笔,体内的灵力就自动运转一个周天,比他苦修十年还要顺畅。
而在现实的演武场上。
“啪嗒。”
青云手中的宝剑终于落地。
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顺着那股子软绵绵的地气,以一个极其羞耻却又极其舒展的“大字型”瘫倒在地。
不仅仅是他。
“咣当”、“咣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数百名玄霄宗精英弟子,像是一排排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没有杀伐,没有争斗。
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竟然诡异地合上了某种天地大道的韵律。
呼——吸——
这几百人的呼吸频率,在短短数息之间,竟调整到了完全一致。
南林村,晒场边缘。
黄芽子那一根按在地脉上的手指猛地一颤,指尖处冒起一缕白烟。
她瞳孔微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数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