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了绿豆眼。
在他的视界里,老槐树的枝叶在月影下疯狂晃动,竟然拼凑出了玄霄宗藏经阁的轮廓。
阁顶处,一缕墨香凝成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是枕灵正借着这股子困意,将玄霄宗数万年来那些弯弯绕绕、动不动就走火入魔的复杂功法,强行精炼成了一句简单到令人发指的口诀:
“能睡则睡,睡即是修。”
陶餮打了个悠长的响嗝,嘟囔道:“这哪里是传道,这分明是强行给全世界的卷王降噪啊。”
玄霄宗,藏经阁内。
老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本正在自动“排版”的典籍上。
那一滴刚形成的墨迹还未干透,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的刹那,老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仿佛被拽进了一个荒古的梦境。
画面中,没有他预想中的血雨腥风。
在那云海翻腾的开山时代,初代祖师并非背负长剑、怒斩群山的模样。
老祖看清了。
那位被后世奉为“争天战神”的祖师爷,正极其没形象地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下,一只脚搭在乱石上,睡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他周身的云气自发旋转,构成了某种比宗门护山大阵还要精妙万倍的防御。
方圆百里,那些足以撕裂元婴大能的洪荒凶兽,此时竟一个个温顺得像鹌鹑,甚至有几只还小心翼翼地帮祖师爷赶着蚊子。
“争天令……歇天钥……”
老祖看着祖师爷腰间那枚青铜钥匙,哪里是什么开启杀伐的兵刃,分明是用来锁住这片宁静、不让外人打扰他睡觉的门闩!
“搞错了……全搞错了……”
老祖双膝一软,砰地一声跪在了一堆散落的白纸中。
八百年啊。
他这八百年来,每天只敢合眼两个时辰,为了所谓“天道酬勤”,卷得经脉都要打结了。
结果到头来,自家祖师爷是个带头摸鱼的老祖宗?
这就像是努力考了满分的优等生,突然发现出题老师其实一直在考怎么能更优雅地得零分。
眼泪顺着老祖满是褶皱的脸滚了下来,打湿了那本《眠安导引》。
南林村蒲团上。
萧然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被远处那个老头抽泣的声音吵到了,有些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啧……哭什么哭……睡个觉都不安生。”
他腰间的束脩印感应到主人的情绪,青芒微微一闪。
藏经阁内,那些新生经文的末尾,突然在老祖泪眼朦胧的注视下,自动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哭完记得盖被子。】
老祖整个人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那枚从南林村带回来的、褪去了血色的青铜钥匙,此时正发散着柔和的温光。
在那光影投射下,一团蓬松、柔软,仿佛由最上等的流云揉捏而成的云絮,正轻飘飘地覆在他的肩头。
暖洋洋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被褥。
老祖闭上眼,在这堆改变了整个宗门命运的“废纸”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时,距离清晨卯时,只剩下一个时辰。
往日里这个时候,是玄霄宗晨钟暮鼓、剑气冲霄的开始。
可现在的议事殿外,那些原本应该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长老和精英弟子们,却一个也没出现。
空气中,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平静,正笼罩着这座千年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