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背影只到玄霄的腰际,两条泥猴似的小腿上全是新划的草痕,脚丫子还调皮地搓着地上的土坷垃。
“师父,我用最后一泡尿浇出来的,您尝尝甜不甜?”
小孩猛地转过身,那张被岁月模糊了万年的脸庞此刻清晰得连鼻翼上的小雀斑都数得清。
他手里捧着的那株花,通体透明,花瓣薄如蝉翼,颤巍巍的,若是仔细瞧,每一片花瓣里都像是兜着一汪没流出来的眼泪。
玄霄老祖那个“甜”字还没滚到舌尖,眼前的粟田忽然像是被水泡发的宣纸,变得皱皱巴巴。
小孩那狡黠的笑脸,连同那株带着顽童尿骚味和泪水咸味的小花,瞬间扭曲、拉长,最后竟化作了一道道温润的青色纹路——那是他此刻正枕着的青玉小枕上的云纹。
梦醒了?不,是梦落地了。
现实中的眠龙谷,原本还弥漫着雷劫余威的焦糊味,忽然被一股子淡得几乎抓不住的奶香味冲淡。
就在玄霄老祖睡觉的石礅旁,那滴刚才因为感动(或者馋酒)落下的“安心露”渗进去的地方,毫无征兆地鼓起一个小土包。
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小鸡啄破蛋壳。
一株嫩绿的芽尖儿顶破了硬土,紧接着便是违背常理的疯长。
一息抽枝,二息含苞,三息……绽放。
那根本不像是一朵正经花。
花蕊没有一丝植物该有的清冷,反倒团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蜷缩状,正安详地闭着眼。
一股子让人闻了就想找个墙角蹲着打盹的浓郁枣泥香,霸道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孔。
“这是……生机?”
黄芽子到底没忍住,她那双因为常年和地脉打交道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伸了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距离那花蕊还有半寸不到的时候,那蜷缩成婴孩状的花蕊,竟然极其人性化地蠕动了一下,随后——
“哈——欠——”
那花蕊张开“嘴”,打了一个极长、极懒、带着起床气的哈欠。
一缕乳白色的雾气随着哈欠喷薄而出,没散开,反而在半空中像放皮影戏似的铺展开来。
雾气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仙魔大战,也没有悟道飞升的宏大场面。
只有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骑在那个缺了耳朵的木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根狗尾巴草,嘴里还在咋咋呼呼地喊着:“驾!师父快跟上,前面有那家最好吃的糖葫芦!”
画面一闪,定格在小孩回头那个灿烂到缺心眼的笑容上。
站在一旁的巡昼,怀里那卷只会死板记录历史的竹简,此刻像是疯魔了一般,“哗啦啦”地疯狂自动翻页。
那竹简上原本工整刻板的隶书,正被一行行歪歪扭扭、形似孩童涂鸦的新字迹迅速覆盖。
这些字看似胡闹,每一笔却都透着一股子直指本源的大道韵味,竟与传说中《眠神经》那早已失传的第三卷经义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
巡昼死死盯着竹简上那些如同梦呓般的“梦篆”,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
“世人都以为‘眠道’是修出来的,要摒弃杂念,要心如止水。错了,全错了!真正的眠道是‘还’……不是往前走,是往回退。退回到还在娘胎里的时候,退回到只会吃喝拉撒睡、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的时候。”
那就是——赤子之心,也是最无赖的先天一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