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空气越粘稠。
烛阴童的哭头开始呕吐,黑色的血混着泪滴在井壁上,腐蚀出焦黑的洞;
笑头却笑得更欢,口水顺着下巴滴进怨气流里,竟让那些黑雾发出婴儿般的呜咽。
当井底的腐叶在脚下发出脆响时,苏牧停下了。
那株干枯的巨树残根盘踞在井底,九十九道锁链穿透它的躯干,每根锁链末端都系着一具风化的尸骸——
有披甲的武士,有提篮的妇人,还有和小槐一般大的孩童。
他们的眉心都有和萤面相同的印记,像无数只闭合的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他。
而在树心的裂缝中,一块晶莹的骨状物正散发着幽蓝光芒。
苏牧刚伸出手,树根突然颤动起来,苍老的声音裹着血锈味钻进他识海:
你是......那个改门牌的人?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改门牌是蛇骨姬对新契约的戏称,没想到这棵被抽干千年的树,竟还能感知到契约的变化。
我厌倦了。
树根的颤动变成轻喘,
当年人类说我是庇护之树,后来又说我是奴役之柱......可我只是想替守月使守住那片荫。
它的声音突然哽咽,
那些孩子的眼泪,那些妇人的恨,我都吞了......可为什么他们还是疼?
苏牧蹲下身,掌心按在枯根上。
大衍神格自动运转,他能感觉到树的魂识像团被揉皱的纸,每道褶皱里都塞着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心骨需要自愿献祭。
树根的声音突然锋利起来,
否则你会唤醒更深的封印,把这千万冤魂再锁三百年。
井内的怨气流突然暴涨,风骸翁的冰雾被冲得支离破碎。
苏牧摸出短刃割开手腕,鲜血滴在树心裂缝上时,他听见周围响起无数抽气声——
那是被锁链捆着的尸骸,在替这棵树松了口气。
我不抢你的东西。
他望着树心那抹幽蓝,
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重新定义契约。
鲜血渗入枯根的瞬间,整株残树突然舒展枝条。
那些缠绕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风化的尸骸在蓝光中化为星屑,融入树身。
最后一根锁链崩断时,树心的骨状物嗡地轻鸣,自动飞入苏牧掌心。
骨面上浮起一行古字:
信我者,得自由。
苏牧!
炸雷般的女声劈开井内的黑暗。
苏牧抬头,看见井口被上百道剑光封死,上官琉璃立在云端,玄色剑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你窃取圣物,罪无可赦!
他握紧心骨,能感觉到其中流转的不是力量,而是千万道轻轻的谢谢。
井外的剑光刺得他眯起眼,却在这时,掌心的骨突然发烫。
他望着上官琉璃冷若冰霜的脸,突然笑了:
我不是来偷的......
话音未落,心骨爆发出万丈青光。
苏牧看见井底的残树抽出新芽,看见荒原上的白花全部转向井口,看见小槐的虚影站在井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
青光中,他跃上井壁的动作轻得像片羽毛。
上官家的剑光劈在他身侧,却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弹开。
当他的脚尖即将触到井口时,心骨突然发出清越的鸣响——
那是新生之树的第一声呼吸。
井外的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牧握着心骨站在井边,望着上官琉璃骤然收缩的瞳孔,轻声道:
从今天起,式神不该有主人......
他的尾尖在月光下泛着银芒,身后的青光尚未散尽,像团即将燎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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