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纸平铺在正午的日头底下,围着纸摆了九碗刚泡好的兰叶茶。
日头毒辣,茶水一点点蒸发。
到了第三天傍晚,碗底的水干了,那褐色的茶渍竟显出了字迹——九个名字。
全是当年在那张真正的屠杀令上签字画押的副将。
写这伪造令书的人,第二天就自己爬到了忆堂。
那是个当年的老火头军,如今已是风烛残年。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从伪造了这东西,每晚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地底下有人在念那九个名字,念一遍,就有一滴冷水滴在他眉心,怎么擦都擦不掉。
柳芽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把悯云祠关了吧。”
那个受万民香火的祠堂大门被贴上了封条。
柳芽把那根从不离身的骨针交到了韩九手里,自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搬去了半山腰的一处茅屋。
临走的前一晚,她去了一趟水源上游。
没人看见她往水里放了什么,只看见她把一包研磨得极细的兰根粉撒进了溪流。
“以后这村里的水,每一口都会带着点苦味。”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苦才好,苦了才能记得。”
几个月后,有个外地行商路过,听村里人提起“阿月娘娘”的神异,很不以为然。
他在酒肆里大声嗤笑:“什么神仙,不过是你们这群山民把自个儿影子当了真,吓唬自己罢了。”
当晚,这行商宿在路边的野店。
睡到半夜,突然觉得喉咙里像是长了草,痒痛难忍。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块暗红色的血块,在油灯下仔细一看,那血块的形状,竟然像极了一截小小的舌头。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
外头刚下过雨,地上一洼积水。
他惊慌失措地往水里一看,那倒影里映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惨白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侧影。
那女子闭着眼,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冷笑。
行商怪叫一声,拔腿狂奔。
风声在他耳后呼啸,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低语:“你说得对,我不是神。但我比神活得久——只要你还想忘记,我就还在。”
自那以后,再没人敢在云岭的地界上乱嚼舌根。
柳芽隐居的茅屋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四周全是带刺的荆棘。
她本以为能落个清净,可奇怪的是,通往茅屋的那条荒草小径,非但没有荒废,反而被人踩得越来越宽,越来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