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碎,停在云岭村满是泥泞的村口,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下来的不是什么武将,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暗红官袍,手里捧着那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靴子上没沾半点泥,眼神却比这暴雨后的烂路还要嫌弃。
村里人想跪,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柳芽那双冷清清的眼睛给钉住了。
那官儿也不恼,抖开圣旨,拿腔拿调地念了一通,大意是朝廷听闻云岭如今民风淳朴,特赐柳芽为“贞慧夫人”,赏银百两,还要在村口立个牌坊。
念完了,他下巴一抬,等着柳芽谢恩接旨。
柳芽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槛后面,手都没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看着那卷明晃晃的东西,像是看一张擦屁股的草纸。
“跪?”柳芽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大人不知道这云岭的地邪?我跪过的人,坟头现在都开了花。你要是想让我给活人弯腰,除非把她也请到这儿来。”
那官儿脸色瞬间紫涨,指着柳芽的手指头都在抖,最后把圣旨往地上一掼,骂了句“不知好歹的蛮夷”,转身上马就走。
车轮滚滚,碾过那张圣旨。
当夜,马车刚行至一线天峡谷,拉车的头马突然一声嘶鸣,两根牛皮绞的缰绳像是被无形的利刃齐齐切断。
车厢轰隆一声侧翻,那官儿狼狈地爬出来,一抬头,就见倾斜的车厢阴影下,地面上竟浮现出“贞慧”二字。
那是用兰草汁写的,遇风就干,干了就没。
等随从举着火把凑近时,那两个字只剩下一滩看不出形状的水渍,像极了一张正在嘲笑的鬼脸。
这事儿没在村里掀起多大浪,倒是另一桩事让各家大人慌了神。
几个半大的后生,仗着年轻气盛不信邪,偷摸溜进兰田,薅了一把正用来祭祀的兰草,用小刀削成了几支短笛。
当天晚上,这几人就躲在打谷场,吹那市井里学来的艳曲儿取乐。
到了后半夜,七个后生齐刷刷发起了高热。
梦里没鬼神,只有一个白衣女人的背影。
她一句话不说,手里捏着根细长的骨针,走到床前,对着那梦里的笛子音孔,一针一针地挑下去。
没有血,只有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人也没事,那几支兰草笛子还好端端放在枕边。
可当那个领头的后生再次拿起笛子,刚吹出那艳曲的第一个调,笛身里就传出一阵类似咽喉被割断的呜咽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出十天,这七个后生老老实实地抱着新割的草料,跪在忆堂门口。
从那以后,兰田里多了几个最勤快的守夜人,谁要是敢往田里吐口痰,他们能跟人拼命。
韩九没管这些,他正对着一张发黄的旧纸出神。
那是有人趁夜塞进忆堂门缝里的,上面盖着萧逐野当年的私印,写着什么“从征者无罪,皆为军令所迫”。
韩九没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