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行事愈发谨慎周到,那油滑的土黄色仿佛焊在了身上,再难窥见一丝异样。
噶禄也依旧是那副倨傲的武将做派,仿佛那夜的巡查不过是一次寻常任务。
但关丰能感觉到,乾清宫的气氛悄然发生着变化。康熙读书论史的时间似乎更多了,召见翰林学士的频率也更高,甚至开始对一些格物、算学表现出浓厚兴趣。他周身的靛蓝色沉静愈发浓郁,偶尔在与关丰目光接触时,会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捕捉的探究之色,再不曾单独召见他询问什么。
关丰心知肚明,皇帝在等,在观察,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积蓄力量。他按捺住性子,恪尽职守,将“情绪之眼”的观察范围悄悄扩大,不仅留意人,也开始留意物,留意这宫禁之中一切不寻常的流动。
这一日,康熙下旨,命钦天监监正、西洋传教士南怀仁入宫,讲解天文仪器的原理与用法。
地点设在南书房外的廊下,那里摆放着几件新进贡的、制作精巧的西洋仪器,包括一架黄铜打造的望远镜,一座小型天体仪,还有几件南怀仁自制的测量工具。
南怀仁身着黑色教士袍,金发碧眼,汉语虽带着怪异的腔调,却也算流利。他指着那架望远镜,详细讲解着凸透镜、凹透镜的组合原理,如何能“拉近”远方的景物。
康熙听得颇为专注,不时发问:“依卿所言,此物既可望远,若反向观之,微小之物是否亦可放大?”
南怀仁微微一怔,随即赞道:“皇上圣明,举一反三!理论上确是如此,只需调整透镜组合与距离,便可制成观察细微之物的‘显微镜’。”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精致的黄铜部件,若有所思。他周身的靛蓝色中,泛起一丝银亮的兴趣光芒。
关丰在一旁侍立,脑中“知识图书馆”自动浮现出望远镜、显微镜的更详细原理,甚至包括磨制镜片的简易方法,但他紧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此时献技,无异于引火烧身。
讲解完望远镜,南怀仁又指向那座天体仪,开始阐述哥白尼的日心说,讲述“地球如何围绕太阳旋转”。
旁边侍奉的几个老翰林脸上顿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若非康熙在场,只怕立刻就要斥其为“妖言惑众”。
康熙饶有兴致。
他听得极其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天体仪的黄铜轨道上滑动,身上的银亮兴趣逐渐混合了一丝深沉的思索。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只见鳌拜带着几名部属,龙行虎步而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身藏蓝色暗纹常服,却依旧威势迫人。
“臣鳌拜,叩见皇上。”鳌拜行礼,目光却已锐利地扫过南怀仁和那些西洋仪器,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身上那深灰色的轻蔑几乎要满溢出来。“皇上今日好雅兴,在此摆弄这些奇技淫巧之物。”
康熙神色不变,淡淡道:“鳌中堂来了。西洋格物之学,亦有可取之处,譬如这望远镜,于行军瞭望、观测敌情,便大有裨益。”
鳌拜闻言,哈哈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皇上终究是年少!我满洲勇士,靠的是弓马娴熟,是一往无前的胆气!凭借这些机巧之物,岂能夺得天下,震慑宵小?不过是玩物丧志罢了!”
他说着,竟不等康熙回应,径直走到那架望远镜前,粗大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镜筒,力道之大,让那精密仪器微微晃动,南怀仁脸上顿时露出心疼却又不敢言的神色。
“皇上,”鳌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康熙,“与其在此耗费光阴,不如多看看八旗子弟的布库骑射,那才是真正的立国之本!”他身上的暗红色流芒随着话语张扬舞动,带着强烈的压迫与训导之意。
康熙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脸上却扯出一丝淡笑:“中堂所言,朕知道了。”
鳌拜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一眼那些西洋仪器,如同看一堆垃圾,这才拱手道:“兵部尚有军务,老臣告退。”说罢,再次带着那迫人的气势,扬长而去。
经此一扰,讲解的兴致也淡了。
康熙命南怀仁退下,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些仪器,久久不语。他周身的靛蓝色被一股冰冷的玄黑所侵蚀,那是对现实无力的愤怒,也是必须隐忍的决绝。
关丰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