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时分才渐次停歇。
紫禁城的殿宇楼阁被冲刷得焕然一新,琉璃瓦在晨曦中闪着湿漉漉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然而,这份清新却驱不散宫禁深处那无形无质、却愈发浓重的肃杀之气。
关丰一夜未眠。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康熙那句“朕便给他们一个‘机会’”,以及那铁灰色眼眸中蕴含的决绝。他知道,皇帝已然张网,只待最后一刻的收拢。他作为网上最敏感的一根丝线,必须时刻紧绷。
清晨轮值,关丰发现乾清宫周围的侍卫明显增多了。并非明面上的调动,而是许多熟悉的面孔,如塔克世等人,都被安排在了关键的位置。
他们依旧沉默,但眼神交汇时,那份朴拙的棕色中,都隐隐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锐利。关丰甚至注意到,有几个身手最为矫健的少年侍卫,袍袖之下,手腕处似乎隐隐绑着某种硬物,绝非寻常饰物。
张九也显得格外“忙碌”。
他进出乾清宫的次数比平日频繁,一会儿吩咐小太监更换殿内摆设,一会儿又亲自去御茶房查看,身上的土黄色底下,那幽绿色的躁动几乎难以完全掩饰。
关丰的“情绪之眼”能清晰地“看到”,一股混杂着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暗红色,正逐渐在他心底蔓延。显然,宫外传来的“相机而动”指令,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得不动,却又因前次的失败而心惊胆战。
上午,康熙如常召见大臣议事。
今日来的主要是兵部与户部的官员,商议的似乎是秋季操演与钱粮拨付之事。
鳌拜依旧在场,他端坐在绣墩上,听着官员禀报,不时插言,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身上的深灰与暗红交织,比往日更显沉凝,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关丰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似无意地扫过殿外侍立的侍卫,尤其是在塔克世等几个格外精壮的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野兽本能的警惕。
难道鳌拜也有所察觉?关丰心中一紧。这位权臣能屹立朝堂多年,其敏锐与多疑绝非常人可比。
议事毕,众臣退去。鳌拜落在最后,他行至殿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送至门口的康熙道:“皇上,老臣观今日殿外侍卫,似乎多了些新面孔?个个龙精虎猛,倒是好气象。”
康熙面色如常,淡淡道:“宫中侍卫轮换乃是常例。中堂觉得有何不妥?”
鳌拜哈哈一笑,声震殿瓦:“妥当!甚是妥当!皇上身边护卫森严,老臣也就放心了。”他话虽如此,那笑声却带着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身上的暗红色流芒躁动地窜动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康熙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关丰在殿外听得真切,看得分明。
鳌拜那最后一眼,绝非“放心”,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愠怒与更深的猜忌。他就像一头被幼狮龇牙挑衅的老狮,表面不屑,实则已绷紧了肌肉。
午后,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闷雷隐隐,似乎昨夜那场暴雨意犹未尽。
关丰接到魏珠暗中传递的消息,言道张九下午将会有一批“重要”的宫中用度清单,需亲自交予王管事,地点仍在东华门附近那处废苑。并有康熙的口谕:“依计行事,毋须阻拦,唯盯紧其交接之物及王管事后续动向,随时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