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被革职圈禁、家产查抄的雷霆之举,震荡着雍正三年的整个春天。
昔日与隆科多往来密切的官员,或遭牵连罢黜,或惊恐自危,闭门不出,或惶惶上疏,极力剖白。
一时间,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关丰身处这漩涡边缘,通过粘杆处的信息网络,冷静地观察、甄别着这一切。
他深知,皇帝此举意在彻底清除隆科多的势力,稳固皇权,但牵涉之广,亦需把握分寸,避免引起八旗勋贵的集体恐慌,乃至动荡。
他每日将筛选、核实后的重要信息密呈雍正,其中既包括确凿的罪证,也包含一些可能被过度牵连、或罪不至死的官员情况,供皇帝圣裁。
这日午后,关丰正在粘杆处隐秘的值房内翻阅卷宗,一份来自顺天府衙门的普通公文抄本引起了他的注意。
公文提及查抄隆科多城外一处别业时,发现一名年约十岁的孩童,系隆科多庶出之子隆庆的遗腹子,名唤隆安。
其父隆庆早逝,其母亦于去岁病故,此子自幼体弱多病,一直由老仆照料,居于别业,与隆科多核心罪行毫无干系。
公文请示该如何处置。
关丰的目光在“隆安”二字上停留许久。
他想起隆科多那煊赫一时、如今却已成过眼云烟的权势,又想起这无辜稚子茫然未知的命运。
那日他在记录上圈点的“体弱,需静养”,便是对此子的一丝留意。
如今,处置的关头到了。
他沉吟片刻,取过一张素笺,以那种无署名的工整馆阁体,写了几行字,内容仅是引述《大清律例》中关于“罪不及孥”,以及对于确未参与犯罪、且无独立生活能力之未成年罪宗亲眷,可由近亲收养或官府酌情安置的条款。
写罢,他将这素笺密封好,唤来那名可靠老仆。
“将此信,依旧例,送至顺天府李推官处。”关丰低声吩咐,“不必多言,放下即可。”
老仆领命,悄然离去。
关丰知道,那位以清廉、谨慎著称的李推官,收到这封无头无尾却引律精当的“提示”后,自会明白该如何在职权范围内,寻一个合乎法规与人情的处置方式,或寻访隆家远亲,或设法将此子安置于某个不起眼的慈善堂局,总好过被没入官奴,或流放苦寒之地。
这已是关丰在不逾越臣子本分、不触动帝王逆鳞的前提下,所能做到的极限。
处理完此事,关丰收敛心神,继续处理其他事务。
隆科多倒台,空出的权力位置和留下的势力真空,必然引发新的争夺。
粘杆处的密报显示,以李绂为首的清流官员,正摩拳擦掌,欲趁势进一步涤荡官场,将更多他们视为“隆党”或“庸碌”的官员清理出去,换上他们认可的“清干”之臣。
而八旗内部,一些勋贵则在震惊之余,对皇帝如此凌厉手段处置隆科多这样的满洲重臣,私下不无微词,虽不敢明言,但那暗流般的抵触情绪,粘杆处亦能捕捉到一二。